離京之後,一路北上。
前幾日所見還多是熟悉的州縣田野,等過了山海關,沿途景象便漸漸有了變化。
官道兩側的村鎮少了許多,遠處不時能夠看見依山而建的堡寨,路上往來的商隊也大多結伴而行,有些車隊甚至專門雇了帶刀的護衛。
趙橫一路上話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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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出了關以後,他偶爾會掀開車簾往外看上一眼。
顧長安知道,有些地方對他而言只是輿圖上的一個名字,對趙橫來說,卻顯然不是。
又行數日,一行人終於進入遼東境內,李昭寧的車隊也在這裡與禮部使團暫時分開。
她要先回燕王府,顧長安則要隨周廷章等人前往金州。
臨別前,昭寧只道:「你先忙正事,等安頓下來再說。」
顧長安笑著點頭:「好。」
兩支同行多日的車隊便在官道上分開,一支繼續往燕王府方向而去,另一支折向金州。
……
與此同時,鎮北軍大營,陸子野看著剛剛送到自己手裡的調令,半天沒有說話。
旁邊的老孫探過頭看了一眼:「金州?」
陸子野嗯了一聲:「讓我過去協助秋市巡查。」
老孫頓時笑道:「這不挺好?至少這段時間不用天天往草原里鑽。」
陸子野卻皺了皺眉:「我是斥候,怎麼還讓我去盯商人?」
老孫蹲在旁邊,慢悠悠道:「誰說斥候不能看商人?上回那批往北狄送鐵的私商,不就是你盯出來的?」
陸子野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這也是他被挑中的原因。
高麗秋市將開,金州附近商人必然大增。
鎮北軍與遼東地方已經收到兵部公文,除了防備高麗商船夾帶禁物,還要嚴查趁著秋市混進來的邊地私商,尤其是鹽鐵、兵器一類。
陸子野這半年一直在斥候營,對遼東一帶的商路漸漸熟悉起來。
更重要的是,他進鎮北軍以前還跟著徐牧走過半年鏢,知道商隊怎麼走,貨物怎麼藏,一些常年跑邊地的私商又習慣從什麼地方繞過關卡。
前些日子那批向北狄販鐵的商人,也是他的斥候小隊一路盯回來的。
於是上面選來選去,最後把他選中了。
調令寫得也很清楚,暫赴金州,協助水寨與地方衙門巡查秋市外圍商路,辨查可疑商隊,秋市結束以後再歸隊。
陸子野把調令重新折起來:「什麼時候走?」
來傳令的軍卒答道:「明日就出發,上面讓你帶兩個人過去,其餘人繼續留營。」
陸子野點了點頭。
老孫在旁邊問道:「要不我陪你去?」
陸子野看他一眼:「你想去的話,就收拾東西。」
老孫頓時來了精神,起身便去收拾東西,陸子野卻還在看著手中那份調令。
金州、高麗秋市、京城禮部,這些東西湊在一起,不知怎麼就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顧長安才剛剛中了狀元,如今又在翰林院當官,怎麼也不至於為了一個邊市跑到遼東來。
陸子野將調令塞進懷裡:「走,交接。」
……
兩日後,禮部一行抵達金州。
地方官員與水寨那邊已經提前得了消息,周廷章等人才剛安頓下來,下午便直接去了試市所在的海灣。
顧長安也終於見到了自己這段時間看了無數遍的地方。
真正站在海灣邊上以後,他才知道圖冊終究還是圖冊,海面比想像中寬得多,遠處停著幾艘水寨的戰船,靠近岸邊的碼頭卻沒有輿圖上看起來那麼規整。
其中一處泊位甚至因為前些日子的風浪損壞,還沒有完全修好。
周廷章站在岸邊看了一陣,直接問道:「這裡一次能停幾艘商船?」
陪同的水寨官員答道:「若按高麗那邊常來的船型,三艘最穩妥。」
顧長安聞言,下意識看向沈文修,沈文修也正好看過來。
前些日在京城裡,他們還暫定四艘一批,如今到了地方,果然變成了三艘。
周廷章倒像早有準備,只點頭道:「那便按三艘準備。」
顧長安也沒有提出異議。
一行人又往臨時驗貨場的位置走去,工匠已經按照禮部公文搭起了幾排木棚,外圍也立起了木柵,只是還有不少地方沒有完工。
顧長安沿著貨場走了一遍,很快便發現一個問題:「這裡若下大雨怎麼辦?」
負責營建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指著木棚道:「貨可以移到棚下。」
「那人呢?」
顧長安指了指木柵內那片幾乎沒有遮擋的空地,又道:「每一批三艘船,船工、商人再加查驗的吏員,少說也有幾十人。若碰上大雨,總不能全擠到貨棚里。」
周廷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當下就決定道:「再加兩處避雨的棚子,不用太大。」
水寨官員當即讓人記下。
這些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甚至寫進京城裡的章程都嫌瑣碎,可到了現場,就是必須有人解決的事情。
眾人一路看下來,原本那幾頁試市章程上很快便多出了不少需要修改之處。
申時前後,一名軍官帶著幾名士卒從水寨方向趕來:「周大人,奉鎮北軍調令,前來協助秋市外圍巡查。」
周廷章轉過身。
顧長安原本還在低頭看著剛剛記下來的幾處問題,聽見「鎮北軍」三個字,也抬頭望了過去。
為首的人穿著一身邊軍甲衣,皮膚比從前黑了許多,人也明顯瘦了一些。
可那張臉,顧長安再熟悉不過。
兩人隔著十幾步對視了一會兒。
陸子野顯然也愣住了,顧長安率先笑了起來:「真是你?」
陸子野看著他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周圍禮部眾人,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認錯。
「長安?」
顧長安走過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兩年沒見就不認識了?」
陸子野回過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嘿嘿笑道:「你穿這身官服,怎麼看怎麼彆扭。」
顧長安低頭也笑道:「彼此彼此,當初連馬步都站不穩的人,現在居然也披上甲了。」
陸子野臉一黑:「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
這時,周廷章在旁邊咳了一聲。
顧長安立馬道:「周大人,這位是下官的舊友。」
陸子野也終於想起自己今日是來報到的,連忙上前將鎮北軍調令遞過去。
周廷章看完以後,問道:「原來你就是前些日子查出私商向北狄販鐵的那個斥候?難怪會派你過來了。」
陸子野沒有說話,周廷章又道:「你熟悉邊地商人嗎?」
陸子野想了想道:「不敢說全認識,不過誰像正經做買賣的,誰更像借著買賣干別的,大概能看出一些。」
周廷章點了點頭:「那正好,秋市開起來以後,碼頭裡面歸禮部和水寨管,外圍那些商隊、私商以及想趁亂靠過來的人,你們鎮北軍多盯著些。」
陸子野拱手:「卑職明白了。」
事情交代完,周廷章便繼續往前查看貨場。
顧長安留在後面,看了一眼陸子野:「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陸子野也笑道:「我前些日子聽說你中了狀元以後,以為你至少得在京城裡舒舒服服待幾年。」
旁邊的沈文修聽得忍俊不禁,顧長安連忙介紹道:「沈兄,這位是永寧侯府世子,陸子野,我在江西求學時認識的好友。」
又對陸子野道:「禮部主事沈文修,我的同年,也是吉安同鄉。」
陸子野拱手:「沈主事。」
沈文修也笑著還禮:「陸公子。」
陸子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衣,笑道:「別叫陸公子,聽著怪彆扭的,叫名字就成。」
幾人剛說了幾句,陸子野的目光卻忽然越過顧長安,落到了不遠處,臉上的笑意也跟著收了幾分。
「趙叔?」
趙橫就站在顧長安身後不遠處,剛才陸子野出現時他便看到了。
只見他點點頭道:「陸小公爺。」
陸子野快步走過去:「師——」
才剛開口,趙橫便打斷了他:「別亂叫,我可不是你的師父?」
陸子野卻笑道:「我的馬步還是跟你學的。」
趙橫道:「教你扎幾天馬步,也算收徒?」
陸子野理直氣壯:「怎麼不算?」
趙橫看著眼前這個明顯黑了也壯了的青年,也是一陣恍惚。
當初在江西時,這小子連馬步都扎得東倒西歪,為了拜師,天天往自己跟前湊。
後來聽了自己的話去找徐牧,再一轉眼,已經穿上了鎮北軍的甲。
趙橫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馬步沒白扎。」
陸子野愣了一下,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等等,趙叔。」
趙橫看向他,陸子野嘿嘿一笑:「我現在拜了徐師父,這麼算下來,我是不是還得叫你一聲師兄?」
趙橫怔了一下。
仔細一算,好像還真沒錯。
顧長安在旁邊終於沒忍住笑了起來。
趙橫臉一黑:「各論各的。」
陸子野頓時笑得更大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