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金州城南一家不大的酒館裡。
顧長安、陸子野、趙橫和沈文修圍著一張桌子坐下,桌上擺著幾樣北地常見的下酒菜,還有一壇剛剛溫過的酒。
老孫頭顯然在金州有舊識,天一黑就不見了人影。
雖然沈文修與陸子野此前並不認識,可兩人年紀相仿,又都是江西出來的,加上陸子野本就是個閒不住嘴的性子,一頓飯還沒吃上一半,彼此之間便已經沒了多少生疏。
沈文修看著眼前這位黑瘦的青年,怎麼也無法把他跟侯府世子聯繫到一起,有些好奇道:「這麼說,你跟著徐師父走了半年鏢,後來才進的鎮北軍?」
陸子野點頭道:「差不多,開始就是想學點真本事,後來老頭說了,如果我想學真的本事,鏢局裡已經教不了什麼了。」
顧長安聽得直樂:「哪有這麼叫自己師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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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野端起酒杯,不以為然道:「這算什麼,當著面我也管他叫老頭兒。」
沈文修笑道:「然後你便去做了斥候?」
陸子野說道:「開始也沒想那麼多,只不過老頭把我送去軍營的時候,斥候營正好在招人,碰巧又跟徐師父學過些在野外找路的本事,稀里糊塗就進了斥候營。」
趙橫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陸子野卻沒忘了他,端起酒杯便湊了過去:「師兄,來一杯?」
趙橫看了他一眼:「誰是你師兄?」
陸子野頓時笑了:「我拜徐師父學藝,你也拜徐師父學藝,怎麼算我也得叫你一聲師兄。」
趙橫沉默片刻,又道:「各論各的。」
顧長安當場笑出了聲。
沈文修雖然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可聽到這裡也大概明白了幾分,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陸子野卻越發來勁:「那可不行,師門輩分哪能亂?」
趙橫懶得搭理他,自顧自喝了一口酒。
陸子野討了個沒趣,只好重新坐回去。
顧長安笑道:「你當初纏著趙叔拜師的時候,恐怕怎麼也沒想到最後會混成師弟。」
陸子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聲來。
顧長安見他笑的不懷好意,警惕地問道:「你笑什麼?」
陸子野笑道:「你管趙叔叫叔,我管他叫師兄,這麼一來,你是不是也得管我叫聲叔?來,我的好大侄兒,快叫聲聽聽。」
顧長安頓時臉色一黑,這兩年過去,陸子野還是那個陸子野。
「去去去,咱們各論各的!」
趙橫在一邊瓮聲瓮氣道:「這是我的詞兒!」
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繼續聊了一陣兒,顧長安這才知道,陸子野如今雖然只是斥候小隊的隊長,可過去半年已經跟著隊伍深入草原數次,前些日子那批私運鐵器的商人也是他們一路盯回來的。
沈文修聽完忍不住道:「你這經歷若是寫信寄回江西,永寧侯會不會直接派人把你綁回去?」
陸子野頓時一臉認真:「所以我從來不寫這麼細。」
酒罈漸漸見底,陸子野才發現顧長安今晚喝得出奇克制:「你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陸子野狐疑地看著他:「這一晚上才喝這麼點?」
顧長安夾了一筷子菜,笑道:「明日還有公務。」
陸子野盯了他半晌,明顯不信。
顧長安懶得解釋。
安平那次被人抬回房的事情,最好永遠留在安平。
……
翌日一早,金州水寨外便忙了起來。
高麗方面派來的先遣使團,今日抵達。
這批人並非正式參加秋市的商船,而是提前來核對泊位、貨場與查驗章程,同時送來最終確認的船隻、船主以及商貨名冊。
因此天剛亮,周廷章便帶著禮部眾人到了碼頭。
顧長安與沈文修也在其中,陸子野昨日才接下外圍巡查的差事,今日同樣帶著幾名軍卒守在碼頭外側。
辰時過後,遠處海面終於出現了幾道船影。
最前方是一艘高麗官船,後面還跟著兩艘稍小些的船隻。
等船真正靠近碼頭,岸邊早已準備好的軍卒立即上前牽引纜繩。
顧長安站在岸邊看著,這也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高麗船隻進港。
等船停穩,船板搭下,一行穿著高麗服飾的官員陸續從船上走了下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此前在京城見過的高麗正使金彥成。
周廷章迎了上去,兩邊見禮之後,金彥成笑道:「數月不見,周大人別來無恙。」
「金大人一路辛苦。」
周廷章與他寒暄幾句,目光隨即落向後面。
顧長安也已經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王允真今日沒有穿在京城時那身繁複的宮裝,只是一身方便趕路的高麗衣裙,身後跟著兩名侍女與幾名護衛。
她也看見了顧長安:「顧修撰。」
顧長安上前見禮:「允真公主。」
王允真打量他一眼,笑道:「沒想到最後真是你來了。」
顧長安也笑道:「下官自己也沒想到。」
兩人此前在京城已經見過數次,如今再見自然算不上陌生。
王允真問道:「聽說分批入港的辦法也是你提的?」
顧長安指了指身後的碼頭道:「只是一個方向,真正怎麼做,還得看這裡,昨日剛到,原本京城暫定四艘一批,現在已經改成三艘了。」
王允真聽完點了點頭:「那看來我今日來得正好。」
幾人正說著,碼頭另一邊卻傳來一陣爭執聲。
一名高麗護衛正站在木柵前,腰間仍佩著刀,負責查驗的軍卒伸手將人攔了下來。
那名護衛明顯有些不滿,說了幾句高麗話,旁邊的通譯連忙解釋:「他說自己是公主護衛,兵器不能離身。」
軍卒一時有些為難。
昨日剛剛定下來的規矩是,進入臨時驗貨場的人一律不得攜帶兵器,可眼前畢竟是高麗公主身邊的護衛。
陸子野正好從另一邊走過來,他先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向通譯:「告訴他,護衛公主可以,進驗貨場不行。」
通譯將話傳過去。
那名高麗護衛皺起眉,又說了一長串。
陸子野聽不懂,只問道:「他說什麼?」
「他說他奉命護衛公主,若出了事情,他擔不起。」
陸子野點了點頭道:「那就讓他留在外面。」
通譯愣了一下。
陸子野指了指木柵:「這裡面有水寨軍卒,也有鎮北軍的人,他要是不放心,可以守在門口,但刀不能進去。」
他說得很平靜,也沒有因為對方是公主護衛便刻意強硬。
只是規矩已經定下來了,今天若因為對方身份特殊便放一柄刀進去,等秋市真正開了,後面那些商人、護衛、船主便都有理由往裡面帶兵器。
那名高麗護衛顯然仍有些不服,陸子野卻沒有再跟他爭,只站在那裡等著。
王允真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她走了過來:「怎麼回事?」
通譯將事情說了一遍。
王允真看了一眼自己的護衛,又看了看那道木柵,輕聲道:「把刀留下。」
護衛愣了一下:「公主……」
王允真淡淡道:「這裡是大周的驗貨場,既然已經定了規矩,便照規矩辦。」
那名護衛這才不再爭辯,解下佩刀交給旁邊的人。
陸子野見事情解決,轉身便準備繼續巡視。
王允真卻叫住了他:「等等。」
陸子野回過頭,王允真看著他身上的邊軍甲衣,問道:「你是鎮北軍的人?」
陸子野拱了拱手:「鎮北軍斥候營,陸子野。」
王允真點了點頭道:「方才是我的護衛失禮了。」
陸子野拱手道:「公主言重了,他也是職責所在。」
王允真微微點頭:「陸子野?」
陸子野反倒愣了一下。
「我記下了。」
顧長安站在旁邊,看著他難得噎了一下,嘴角頓時揚了起來。
陸子野立刻察覺到了:「你笑什麼?」
顧長安一本正經道:「沒什麼。」
陸子野一看就知道他沒憋好話,礙著周圍還有這麼多人,只能暫時忍下來。
王允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你們認識?」
陸子野搶先道:「不熟。」
顧長安幾乎同時開口:「很熟。」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王允真終於沒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