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重新擬定的試市章程,當日下午便送進了宮中。
李承熙看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上午。
相比最初那份試市條議,新送來的章程並沒有增加多少內容,反而刪掉了幾處原本看起來十分周全的安排。
二十艘商船總數不變,卻不再一同入港,而是依次編號、分批查驗。
原本準備集中存放貨物的官倉也不再擴建,只在水寨附近劃出臨時驗貨場,每船貨物單獨存放,驗過以後由商人自行看管,軍卒只負責碼頭、出入口與禁物查驗。
李承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遼東送回來的原文。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這樣改以後,水寨的人手夠了?」
站在下面的范承禮拱手道:「兵部那邊算過,只要不讓二十艘船同時靠岸,原有軍卒再臨時抽調一些人手,足以維持秩序。至於驗貨登記,禮部會讓金州地方另派吏員協助。」
「銀子呢?」
戶部官員連忙出列:「回陛下,只需搭建木棚、柵欄,再雇些民夫,比擴建倉場要少得多。」
李承熙點了點頭:「誰想出來的?」
堂中幾人都知道皇帝問的不是整份章程,而是分批進港這幾條。
范承禮答道:「翰林院修撰顧長安。」
李承熙有些意外:「又是他?」
范承禮臉上多了些笑意:「顧修撰昨日隨臣等在禮部議了一日,最先提出二十艘船不必同時進港,後來編號、分批查驗與臨時驗貨場,也是順著這個方向定下來的。」
李承熙重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章程。
前些日子南北取士的事情,顧長安才剛剛被點名隨議,如今高麗試市遇到實際麻煩,又是他先找到了一個並不複雜的辦法。
李承熙問道:「秋市還有多久?」
范承禮道:「若遼東那邊準備順利,一個多月以後便可正式開市。」
「禮部派去的人選定了嗎?」
「臣正準備從主客司遣一名郎中,再帶幾名熟悉朝貢與商貿事務的官員前往金州。」
李承熙嗯了一聲,隨後拿起筆,在那份章程後面添了一行字:「把顧長安也帶上。」
范承禮微微一怔,李承熙淡淡道:「這些規矩從京城裡議了這麼久,他也出了不少主意。既然總說輿圖上看著是一回事,真正到了遼東又是另一回事,那便讓他自己過去看看,規矩是怎麼落到碼頭上的,二十艘船最後又怎麼進去的,總不能全靠別人回來告訴他。」
范承禮很快反應過來:「臣遵旨。」
李承熙又補充了一句:「他只是隨行核驗,別給朕弄出個二十歲的欽差來。」
范承禮忍不住笑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
顧長安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翰林院整理昨日從禮部帶回來的幾份文書。
沈從岳讓人把他叫進值房,只說了一句:「準備準備,過些日子去遼東。」
顧長安愣了一下:「遼東?」
沈從岳將禮部剛剛送來的公文推到他面前:「陛下今日親自點的名字,秋市開市之前,禮部會遣人赴金州,你隨行。」
顧長安接過公文,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之前確實想過,既然試市的規矩已經推進到這一步,朝廷或許會讓參與議定的人去遼東看看。
可真正看到「顧長安隨行」幾個字,感覺還是有些不同。
沈從岳見他一直看著那份公文,問道:「怕了?」
顧長安抬起頭:「算不上怕,不過確實有點意外。」
這個答案倒讓沈從岳多看了他一眼。
顧長安笑道:「下官連遼東都沒去過,之前那些章程又確實出了不少問題。如今真要去金州,若說一點都不擔心,反而是在騙人。」
沈從岳點了點頭:「知道敬畏,總比覺得自己什麼都會強。」
他停頓片刻,又問道:「知道翰林修撰再往上是什麼嗎?」
顧長安一怔,隨即道:「侍講,正六品。」
沈從岳看著他,意味深長道:「不過翰林院從來不缺文章寫得好的人,尤其是你。」
顧長安聽得有些無奈。
自己這個六元狀元,在翰林院裡反而最不需要證明的就是文章。
沈從岳繼續道:「你若只是想在翰林院熬資歷,修書、擬詔、做幾年文章,自然也能慢慢往上走,可陛下如今既然開始點你的名字,走的便不是這條路了。」
顧長安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沈從岳沒有把話說得太滿,只是道:「這趟遼東若只是跟著禮部走一圈,回來以後自然什麼都不會變,可若試市真出了問題,你能看出來,也能解決,那麼以後朝廷再有類似的事情,陛下第一個想到的,就可能還有你。」
顧長安聽懂了,這比一句「辦好了便升官」更實際。
官位可以慢慢升,可皇帝遇到事情時,究竟會不會想起一個人的名字,才真正決定這個人能走多遠。
沈從岳重新拿起手邊的文書:「行了,回去準備準備吧。」
顧長安拱手行禮:「下官告退。」
……
顧長安散值回府時,顧明淵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顧明淵只是點了點頭:「遼東不是京城,水寨有水寨的規矩,駐軍有駐軍的難處,地方官也有地方官自己的事情。」
說著,他看了兒子一眼,又繼續道:「你在禮部能說四艘一批,到了那裡若水寨告訴你一次只能進兩艘,那便進兩艘。」
顧長安點頭道:「兒子明白了。」
顧明淵又道:「還有私商,高麗試市一開,真正盯著這條商路的不會只有高麗人。遼東那些商號、邊地私商,甚至沿海豪族,都會聞著味道過去,到了地方,多看他們怎麼做,少聽他們怎麼說。」
顧長安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顧明淵交代完,也沒有再留他。
臨走以前,顧長安卻又想起了一件事:「父親,燕王府那邊應該也會知道吧?」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你想問昭寧?」
顧長安被父親直接點破,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兒子過些日子就要離京,總該跟她說一聲。」
顧明淵只是嗯了一聲:「應該的。」
第二日下午,顧長安去了燕王京中府邸。
兩人如今已經有了賜婚,來往自然比從前方便許多,只要不壞規矩,也沒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妥。
李昭寧是在王府後園的一處涼亭里見他的。
盛夏午後還有些悶熱,涼亭外種著大片荷花,偶爾有風從水面吹過,才帶來幾分涼意。
李昭寧一見顧長安便道:「聽說你要去遼東?」
顧長安腳步一頓:「消息這麼快?」
昭寧笑道:「禮部都已經開始準備人手了,何況高麗試市本就和遼東有關,燕王府怎麼可能不知道。」
顧長安在她對面坐下,苦笑道:「本來還想親自來告訴你,沒想到到底晚了一步。」
昭寧替他倒了一盞茶:「什麼時候走?」
顧長安沉吟道:「還沒正式定,大概十來日以後。禮部要先等遼東確認新的章程,還要準備一路文書。」
昭寧點了點頭:「那應該和我差不多。」
顧長安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訝道:「什麼差不多?」
昭寧看著他:「我也要回遼東一趟。」
顧長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也回去?」
李昭寧點了點頭道:「父王前些日子便來了信,我在京城已經待了許久,本來也準備秋前回去一趟。如今高麗試市將開,王府那邊也有些事情需要往來,正好一道。」
顧長安算了算時間,笑道:「什麼時候啟程?」
李昭寧微微一笑:「若沒有變化,也是十來日以後。」
兩人對視了一眼,顧長安笑了起來:「這麼巧?」
李昭寧點頭道:「看來這一路倒是不缺說話的人了。」
顧長安也笑了:「確實比我一個人去有意思。」
昭寧嘴角微微揚起道:「顧修撰是去辦差的。」
顧長安一本正經地點頭道:「下官明白,絕不耽誤公務。」
昭寧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只端起自己的茶盞。
涼亭外荷葉被風吹得輕輕搖動。
十幾日後,兩人會從京城一道北上。
目的地,都是遼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