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顧長安到禮部的時候,昨日那份遼東回文已經被謄抄了數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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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禮部幾名官員之外,兵部和戶部也各來了人。
高麗試市說到底不只是兩國邦交之事,水寨駐軍歸兵部管,搭建貨場、調撥人手又少不了銀錢,真要落到實處,哪個衙門都繞不開。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范承禮直接就開門見山道:「事情都已經清楚了,二十艘船一起到,人手不夠,貨場也不夠。遼東那邊的意思是,要麼增派人手、擴建倉場,要麼就得改原來的章程。」
兵部來的官員率先道:「水寨軍卒本就各有差事,抽調幾十人幫著維持秩序尚可,若讓他們整日替禮部查商貨,恐怕不妥。」
戶部那邊也跟著道:「擴建倉場倒不是不能辦,只是秋市已經不遠,現在才開始修,時間未必來得及。何況只是第一年試市,究竟以後還辦不辦都沒有定論,為此大興土木,也未免太早了些。」
范承禮沒有立刻表態,只看向其他人。
很快便有人提出從金州臨時抽調吏員,也有人建議將雙方船數從二十艘減到十艘。
可這兩個辦法都不算好,前者只是把人手從別處挪過來,金州地方本身也有公務;後者更簡單,卻等於試市還沒開始,朝廷便先把自己定下來的規矩砍了一半。
顧長安一邊聽著,一邊低頭看著昨日沈從岳給他的那份簡略圖冊。
金州水寨外是一片天然海灣,按照遼東送回來的圖冊,真正適合商船集中靠岸的地方並不算大,可海灣外面卻還有一片可以暫時停船的水面。
他看了一會兒,抬頭問道:「二十艘船,是規定一共只能來二十艘,還是規定二十艘必須一起進港?」
堂中安靜了一瞬,一名禮部郎中道:「自然只是總數。」
顧長安點頭道:「既然如此,為何一定要讓它們一起進來?」
幾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到了顧長安身上,顧長安伸手將那張圖冊往前推了一些。
「水寨人手不夠查二十艘,那就一次只查四艘,第一批四艘進港,其餘十六艘先在海灣外等著,等前面四艘驗完,卸完貨,再放下一批進來。」
兵部官員低頭看了看圖冊,若有所思道:「若是遇上風浪呢?」
顧長安指了指圖上水寨外圍道:「天氣不好,自然可以讓船先進外灣避風,只是沒有拿到號牌之前,不許靠上卸貨的碼頭,也不許私自放人下船。」
禮部郎中沉吟片刻道:「如此一來,查驗的人手確實夠用了,可倉場還是不夠。」
顧長安笑道:「為何一定要把商人的貨全放進官倉?」
那人一怔,顧長安繼續道:「官府要做的只是查清楚他們帶來了什麼,有沒有鹽鐵兵器等禁物,又不是替他們保管貨物。」
他說著,在圖冊上海灣旁邊點了一下:「這裡既然還有空地,便臨時圈出一片地方,搭些木棚,每艘船的貨物分開堆放,船號、商人姓名寫在木牌上,查驗以後再掛牌放行,而貨物由商人自己看管,官府只守住出入口。真正有問題的貨,再扣進官倉。」
戶部官員聽到這裡,明顯來了興趣:「若只是搭幾排木棚,再以木柵圍起來,銀子倒花不了多少。」
范承禮問道:「若商人趁亂調換貨物呢?」
顧長安想了想,繼續道:「所以不能二十艘船的人一起進,船分批,人也分批,一艘船多少人,帶多少貨,進港的時候便按貨單重新核一次。查驗以前,人不許離船;查驗以後,貨物進哪一處棚場,人便只能在對應的地方活動,等這一批全部查完,再放下一批。」
一名禮部官員皺眉道:「這樣會不會太慢?」
顧長安道:「慢一點,總比亂了以後再查快,況且試市有二十日,並不是只開一兩天。而且第一年本就是嘗試,真正要看的也不是一天能進多少貨,而是這套辦法到底管不管得住。」
堂中一時間沒人接話。
范承禮轉頭看了一眼輿圖,輕聲道:「若四艘一批,二十艘便是五批。」
禮部郎中點了點頭:「若前後銜接得好,一批兩三日便足夠完成進港查驗,後面的船也不需要一直等到前一批把貨賣完,只要碼頭和驗貨場騰出來,下一批便可以進。」
兵部官員也跟著道:「水寨只需要守碼頭、外灣以及貨場出入口,不必讓軍卒跟著商人一件件點貨,這樣人手確實省得多。」
戶部那邊則已經開始盤算木棚與柵欄需要多少工料。
原本擺在桌上的問題,到了這裡已經變得清楚了不少。
二十艘船並沒有變,水寨也不需要憑空多出幾百號人,只不過從原來的「一起進」,變成了「一批一批進」。
范承禮想了片刻,又問:「船如何分先後?」
這個問題倒不能隨便,若讓商人自己搶,最後少不了又是一場麻煩。
顧長安道:「既然高麗方面本就要提前報送船隻、船主和貨物,那便在名單送來以後直接編號,一號至二十號,按照編號依次進港,若其中哪艘沒有按時抵達,便往後順延,不必專門等它。」
禮部郎中很快補充道:「也可以提前將號碼抄送高麗使團,免得到時候有人說朝廷故意先放誰、後放誰。」
顧長安點了點頭道:「正是這個意思。」
范承禮又補充了幾處細節,比如商船到達以後能不能私自換船,貨物查驗完成以後是否可以再次運回船上,若名單所報與實際貨物數量不同該如何處理。
有些顧長安能夠直接回答,有些卻並沒有硬說,尤其涉及水寨實際能夠容納多少船、驗貨場究竟能圈多大,他只是搖了搖頭。
「這些還是得問遼東,圖冊上看是一回事,真正到了海灣又是另一回事。京城裡若連一處木棚搭在哪裡都替他們定好,反而容易壞事。」
眾人聽到這話倒也沒覺得不妥,畢竟這種事情,本就不可能坐在京城裡定得面面俱到,但總算是有了新的方向。
又討論了一會兒,范承禮站起身道:「那今日先定三件事。一,二十艘商船總數不變,分批入港,每批暫定四艘,實際數量讓遼東依水寨情況再報。」
「第二,商船提前編號,按號入港,未得號牌不得私自靠岸卸貨。」
「第三,不再要求貨物全部入官倉,另設臨時驗貨場,分船存放,查清以後由商人自理,官府只管禁物、出入與秩序。」
他說到這裡,看向一旁的禮部郎中:「今日便重新擬文,連同原來的回文一併送往遼東,讓他們照著實地核一遍。」
那名郎中連忙應下。
范承禮又看向顧長安:「顧修撰。」
「下官在。」
「這幾條是你提出來的,你留下,跟他們一起把條文理清楚。」
顧長安拱手道:「是。」
這一留,便一直留到了午後。
真正把方才議定的東西寫進公文以後,細節又比說起來多了不少。
號牌用什麼樣式,船號由誰登記,貨單究竟留幾份,驗貨以後誰在木牌上籤押,若商人中途擅自離開貨場又該怎麼處置。
好在這種事禮部人員比較有經驗,倒不用顧長安每一條都想的周到。
等最後一版謄好時,禮部郎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笑道:「顧修撰這回倒謹慎了不少。」
顧長安也笑道:「沒辦法,昨日遼東剛告訴我,紙上的二十艘船和海里的二十艘船不是一回事。」
那人聽得一樂,點頭道:「這話倒是有點意思。」
公文當日下午便由禮部發往遼東。
與之一同送出去的,還有重新擬定的試市章程。
二十艘船一艘沒少,只是從此以後,它們不能再一起進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