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安平縣衙後宅又忙了起來。
顧家的車馬已經停在縣衙外,家丁正將最後幾隻箱籠搬上車。
另一邊,忠叔也帶著人清點著顧修遠夫妻今日回門所需的禮物。
昨日敬茶之後,顧明淵便已經說過,今日要啟程返京。
恰好今日又是三朝回門的日子,兩邊趕到了一起,反倒省去了再送一次。
柳氏站在廊下,將回門的禮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綢緞、茶禮、酒禮、點心俱已備齊,除此之外,還有顧家單獨給宋教諭夫婦準備的兩份禮物。
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她才將禮單遞還給忠叔:「就照這個準備。」
忠叔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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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儀站在一旁,輕聲道:「讓母親費心了。」
柳氏笑道:「你今日回娘家,總不能讓親家覺得顧家不懂禮數。」
她說完,又幫宋令儀理了一下衣袖:「到了家中,替我和你父親向親家問好,過些日子若縣裡的事情不忙,也可以讓修遠陪你多回去看看。」
宋令儀點頭應下:「兒媳記住了。」
顧修遠從前院回來時,顧家的東西也已經收拾得差不多。
今日他換了一身尋常長衫,稍後送走父母,便要陪宋令儀一道去宋家。
顧明淵最後一個從後堂出來。
顧修遠與宋令儀上前行禮道:「父親,母親一路保重。」
顧明淵點了點頭:「成了親,往後的日子便不是一個人過了,遇到事情,多與你媳婦商量。」
顧修遠連忙道:「兒子明白。」
顧明淵又看向宋令儀:「修遠常年在地方任職,有時公務繁忙,難免顧不上家中。若真遇到什麼事情,不必什麼都自己扛著,該寫信便寫信。」
宋令儀鄭重福了一禮:「兒媳記下了。」
顧明淵沒有再多說,只輕輕點了點頭。
柳氏倒是又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夫妻相處、家中瑣事,直到外面的車夫來催時辰,這才終於作罷。
顧修遠隨後走到顧長安身邊,兄弟二人前兩日晚已經說了不少話,真正到了分別的時候,反倒沒什麼可說的。
顧修遠拍了拍他的胳膊:「長安,路上照顧好父親母親。」
顧長安點頭道:「大哥放心。」
顧修遠又道:「回京以後若見到昭寧,替我和你大嫂再道一聲謝,昨日那套頭面,令儀很喜歡。」
顧長安笑道:「這句話還是大哥以後自己跟她說吧。」
顧修遠想了想,也笑了:「也好。」
兩人沒有再多說,顧長安朝宋令儀拱了拱手:「大嫂,長安告辭。」
宋令儀笑著還禮:「二弟一路順風。」
顧清禾已經被柳氏催著上了馬車,原本安安靜靜坐在裡面,等車夫準備啟程時,卻又掀開車簾,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大哥!」
顧修遠抬頭看向她,卻見顧清禾一本正經地叮囑道:「有空記得帶大嫂回京城探親。」
「知道了。」
顧修遠才剛答完,顧清禾臉上便露出了笑意:「還有,早點給我添個小侄兒!」
宋令儀臉上一下紅了,顧修遠也愣了一瞬,隨即沒好氣道:「你一個姑娘家,整日都在想些什麼?」
顧清禾已經笑著縮回了馬車,裡面很快傳來柳氏的聲音:「都十五歲了,說話還這樣沒個分寸。」
顧清禾不服氣道:「我又沒說錯,難道爹娘就不想抱孫子嗎?」
緊接著,便傳來了顧長安沒忍住的笑聲。
車夫揚起馬鞭,顧家的車隊緩緩離開縣衙。
顧修遠與宋令儀一直站在門前,直到車隊駛出長街,才轉身去準備回門。
他們今日還有另一趟路要走。
……
出了安平縣城以後,官道漸漸安靜下來。
顧長安這幾日喝了不少酒,又一直跟著忙前忙後,上車沒多久便靠著車廂補起了覺。
等再次醒來時,已經快到中午。
顧清禾正坐在另一邊翻書,見他睜開眼睛,忍不住笑道:「二哥這幾日倒是越來越能睡了。」
顧長安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子:「前日喝成那樣,昨日腦袋還疼,今日總該讓我好好歇一歇。」
顧清禾聽他主動提起前日的事情,立刻來了精神:「說起來,那晚忠叔讓人把你抬回去的時候……」
顧長安抬手道:「停,我不想聽。」
顧清禾抿著嘴笑:「你要是不想聽的話,有機會我說給郡主嫂嫂聽。」
顧長安一聽這話,頓時沒了脾氣:「清禾,二哥平日最疼你了,你可不能拆二哥的台啊。」
顧清禾嘻嘻一笑道:「那就看我心情了。」
柳氏聽到兄妹二人的嬉笑聲,笑著搖了搖頭。
數日之後,京城城門終於重新出現在視野之中。
車隊進城以後,顧明淵直接回了顧府。
顧長安也只在家中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重新去了翰林院。
剛進值房,楚雲衡便抬頭道:「顧兄終於回來了。」
顧長安將手裡的東西放下,笑道:「不過告假幾日,怎麼被你說得像離京半年一樣。」
說著,楚雲衡苦著臉道:「你是離開沒幾天,我跟蕭兄這幾日忙得不輕。」
顧長安笑道:「我可聽說當時夸街時,你被不少人家捉婿了,乾脆你也找個媳婦,正好也能告幾日假。」
楚雲衡一聽這話,臉色頓時一黑,顧兄,你若是回來就為了拿我尋開心,還不如繼續在安平多待兩日。。
顧長安也沒再管他,坐回了書案後面。
離開這幾日,翰林院並沒有積下多少屬於他的差事,大多只是一些例行公文。
他才看了沒多久,外面便有書吏進來:「顧修撰,掌院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顧長安放下文書:「知道了。」
來到沈從岳值房時,桌上已經擺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公文。
沈從岳沒有多說,只朝桌上示意了一下:「看看。」
顧長安拿起來,只看了開頭幾行,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遼東來的,準確來說,是關於高麗秋市的回文。
此前京中定下金州南面的海灣作為試市地點,又暫定雙方各二十艘商船,開市二十日,船員、貨物全部登記,鹽鐵、兵器、馬匹等物一概不得交易。
當初在京城議的時候,這些規矩聽起來已經算得上周全。
可真正到了遼東,問題很快便出來了。
水寨附近確實可以停泊商船,可二十艘高麗船隻若集中抵達,現有人手根本來不及一艘艘查驗。
貨物同樣如此,附近倉場有限,大量貨物一旦同時卸下來,商人、船工、軍卒混在一起,別說檢查禁物,連已經登記過的貨有沒有被人掉包都很難保證。
遼東方面在公文最後說得很直接。
試市可以照期開,但若仍照原先的辦法執行,很可能會亂。
顧長安將最後幾行又看了一遍,沈從岳問道:「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顧長安把公文放下,沉吟道:「之前在京中想的是怎麼定規矩。」
他指了指面前的回文,又道:「現在遼東問的是,這些規矩到底怎麼落地。」
沈從岳點頭:「明日禮部還要再議,你一同過去。」
顧長安對此並不意外,點頭道:「下官明白。」
沈從岳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這回先別想得太遠,先想明白一件事,二十艘船,究竟怎麼進港。」
顧長安聞言點頭道:「是。」
離開值房時,他手裡已經多了一份金州附近的輿圖和水寨送來的簡略圖冊。
二十艘船怎麼進,怎麼查,怎麼卸貨。
這一次,得先從碼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