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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修遠大婚

  第二日天還沒亮,安平縣衙後宅便已經熱鬧起來。

  廚房裡早早亮起了燈火,雞鴨魚肉、米麵果蔬流水般送進去,除了外面請來的廚子,幾個與顧修遠相熟的老吏也主動過來搭手,主簿則拿著禮單來回核對,生怕漏了哪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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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安被外面的動靜吵醒時,天邊才剛剛泛白。

  等他洗漱完來到前院,顧修遠已經換好了喜服。

  大紅喜袍穿在身上,比起平日那一身素淨官服,整個人像是突然年輕了幾歲。

  只是顧修遠顯然還不太適應,站在那裡任由柳氏整理衣袖時,神情竟比平日升堂審案還要認真。

  顧長安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笑道:「大哥,你這是去迎親,又不是去見上官,用得著這麼緊張?」

  顧修遠回頭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見上官時都沒有這麼緊張。」

  柳氏笑道:「行了,你們兄弟倆就別互相打趣了,長安你也學著點。」

  顧長安聽到這話,反應過來自己不久也要走這一趟了,立馬閉了嘴。

  沒過多久,迎親的隊伍便準備妥當。

  顧修遠翻身上馬,顧長安也跟著一同出了縣衙。

  消息早已傳開,沿街不少百姓都知道今日是顧知縣大婚,因此迎親隊伍才剛出現,道路兩旁便漸漸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有人站在鋪子門前拱手道喜,也有婦人牽著孩子遠遠望著。

  顧修遠到安平一年有餘,修過河堤,也處置過縣裡的積案,百姓對這個年輕縣令並不陌生,一路上不時有人喊上一句「恭喜顧大人」。

  顧修遠坐在馬上,只能一路拱手回應。

  迎親隊伍沿著長街一路到了宋家。

  顧長安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半年以前。

  上一次越過宋家院牆、幾乎遮住半邊門庭的那株大香樟,如今已經不見了。

  顧修遠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朝裡面看了一眼。

  兄弟二人都想起了半年前登門時的事情。

  顧長安當時還說,江南一些地方生女之後會在院中栽下一棵香樟,等女兒出嫁,再將樹木伐下,製成箱櫃隨嫁。

  沒想到今日,這棵樹當真已經不在了。

  宋家畢竟也是詩書之家,雖不喜鋪張,婚嫁該有的禮數卻一樣不少。

  迎親隊伍到了門前以後,先有宋家晚輩攔門討喜,幾個年輕人早就準備好了催妝詩,非要顧修遠當場作上一首才肯開門。

  顧修遠平日升堂斷案從容得很,真到了今日,卻被幾名十幾歲的少年堵在門外,一時竟比昨日面對河間知府還要頭疼。

  最後還是顧長安站在旁邊看夠了熱鬧,笑著替兄長解了一次圍。

  等院門真正打開,又是奉雁、辭親諸禮,一樣樣行下來並不繁複,卻處處周全。

  直到嫁妝開始往外抬,顧長安才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幾隻新做的樟木箱。

  沒有刷厚重的紅漆,只在邊角和銅鎖處裝飾了喜色,木紋依舊清晰可見。

  箱子經過身前時,一股淡淡的樟木香也隨之飄了過來。

  顧長安忍不住笑了笑,原來在這裡。

  旁邊的忠叔顯然也想起了當日那番話,低聲感慨道:「還真讓二少爺說中了。」

  顧長安搖頭笑道:「不是我說中了,是宋家一直記著江南的舊俗。」

  說話間,宋教諭從院中走了出來。

  今日的他也換了一身新衣,只是比起半年前第一次見面時,眉眼之間明顯多了幾分複雜。

  女兒出嫁是喜事,可養了這麼多年的人,今日之後便要住進別人家中,再喜也難免捨不得。

  直到花轎從院中抬出來,宋教諭的目光始終跟著沒有移開。

  顧修遠上前行禮:「岳父。」

  宋教諭看了看他,又看向那頂已經落下轎簾的花轎,原本似乎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剩下一句:「往後,好好待她。」

  顧修遠鄭重行了一禮:「岳父放心。」

  宋教諭點了點頭,親自將人送到門外。

  鑼鼓聲重新響起。

  回程時比來時更加熱鬧,花轎經過長街,沿途不少百姓紛紛駐足,幾個膽子大的孩子甚至一路跟著迎親隊伍跑了半條街。

  而顧長安也沒閒著,一路拋灑著銅錢,惹得一幫大小孩子一路跟著,一直跑到了縣衙門口。

  花轎回到縣衙之後,新婦先依禮跨過馬鞍,隨後由喜娘牽引入內。

  顧修遠與新婦各執紅綢一端,緩緩走入正堂。

  宋家並未在這些禮數上刻意求繁,顧家同樣沒有為了彰顯門第另添排場,可該有的一樣不少。

  吉時一到,司禮高聲唱禮。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

  禮成之後,新婦先送入後堂,稍晚還有合卺等禮,只是不再由外客圍觀。

  如此一來,婚禮才算真正完成了大半,而縣衙前院早已經坐滿了前來道賀賓客。

  河間知府、同知、通判自然一個不少,幾名外縣知縣也都趕到了,就連府學與安平縣學那邊都來了不少人。

  原本顧修遠只想辦一場不算鋪張的婚宴,如今光臨時添出來的桌子便已經占了大半個前院。

  隨著最後一禮完成,院中頓時響起一片道賀聲。

  顧清禾站在顧長安旁邊,高興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條縫,等新婦被送往後堂以後,忽然轉過頭看向顧長安:「二哥,大哥成親以後,是不是就該輪到你了?」

  顧長安沉默了一下:「小孩子少操心這些事。」

  「我已經十五啦!」

  顧長安笑道:「那也還是小孩子!」

  顧清禾顯然還想反駁,卻被一旁的柳氏叫了過去,只能暫時作罷,顧長安這才鬆了口氣。

  婚宴很快開席。

  昨日已經來過一次的河間知府今日顯然收斂了許多,見到顧明淵之後只是正常問候,再沒有不知不覺把話題繞到河間府政績上。

  不過酒過幾巡,終究還是有人端著酒杯來到了顧明淵面前。

  「閣老,今日顧知縣大喜,下官敬您一杯。」

  顧長安原本還以為父親會像往常一樣略作表示便算了,沒想到顧明淵看了那人一眼,竟真的端起了酒杯。

  「今日沒有閣老。」

  他說完,將杯中酒喝了,又道:「只是家中長子成親。」

  那官員先是一怔,隨即連忙笑著應是。

  有了第一個,很快便有第二個,往日最不喜歡這些應酬的顧明淵,今日卻出奇地沒有拒絕,只要來人不談公事,單純說上一句新婚之喜,他大多都會飲上一口。

  當然,也沒有誰真敢把這位吏部尚書往醉里灌。

  河間知府端著酒杯過來時,更是十分老實,只笑著說了一句:「今日只賀喜,絕不談河間府。」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昨日的話倒是記住了。」

  知府面不改色地笑道:「閣老教誨,下官自然不敢忘。」

  周圍幾人頓時都笑了起來,顧長安站在不遠處看著,嘴角也慢慢多了些笑意。

  顧修遠是今日的新郎,自然逃不過敬酒,而顧長安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河間府這些官員昨天便已經見過他,今日自然少不了再過來喝上幾杯。

  「今日顧知縣大喜,顧修撰這個做弟弟的可不能躲。」

  「六元及第之喜,老夫當日人在河間沒能親自道賀,今日正好一併補上。」

  顧長安端著酒杯,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兄長昨晚為何如此痛快地讓自己到前面幫忙待客。

  感情是早就找好了替自己分擔的人。

  偏偏這些酒還真不能全推,等好不容易應付完一輪,顧長安抬頭便看見顧修遠正站在另一桌旁邊,朝自己這裡看了一眼。

  待顧修遠敬完酒經過旁邊時,顧長安壓低聲音道:「大哥,我現在覺得那副頭面的錢還是應該你自己出。」

  顧修遠腳步都沒停:「先欠著。」

  顧長安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大哥這故作嚴肅的模樣,還真是好笑。

  這場婚宴一直熱鬧到下午,賓客陸續散去以後,縣衙才終於慢慢恢復了些許安靜。

  顧長安酒喝得不少,一個人站在廊下吹風醒酒,目光無意間落在後宅一角。

  那裡已經擺上了宋家送來的嫁妝,幾隻樟木箱靜靜靠在牆邊,箱角貼著紅紙,空氣里還能聞到若有若無的木香。

  顧長安看了一會兒,想起半年前第一次站在宋家門外時,那株越過院牆的大香樟。

  那時候樹還在,宋家的姑娘也只是匆匆見過一面的未來嫂嫂。

  如今樹已經變成了陪嫁的樟木箱,而那個當時還隔著幾分生疏的姑娘,也在今日真正走進了顧家的門。

  從今以後,再見面時,便真的要叫一聲大嫂了。

  顧長安站在廊下,看著那幾隻貼著紅紙的木箱。

  一棵樹長了十幾年,一個姑娘慢慢長大。

  最後不過是一頂花轎,幾隻樟木箱,便從一個家到了另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