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到亥時前後,縣衙後宅才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白日裡陸續趕來的賓客已經各自安頓,明日婚宴臨時增加的桌椅也清點完畢,只有前院還有幾名幫忙的人在收拾東西。
顧長安洗漱過後,本打算早點休息,剛從房裡出來透口氣,便看見顧修遠從廊下走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小壇酒。
「大哥明日成親,今晚還敢喝酒?」
顧修遠笑道:「不多喝,就兩杯。」
顧長安看了一眼那壇酒,點了點頭:「那行。」
兄弟二人也沒有走遠,就在後院一處涼亭坐下。
夜風比白日裡涼快不少,檐下剛掛起來的紅燈籠隨著風輕輕搖晃,遠處偶爾還能聽見主簿安排明日婚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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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遠倒了兩杯酒。
顧長安端起來嘗了一口,隨即皺眉:「這就是明日宴上的酒?」
「怎麼?」
「一般。」
顧修遠看了他一眼:「明日河間府那些大人若問起來,我就說這是六元狀元親口評的。」
顧長安立刻改口道:「仔細嘗嘗,其實還行。」
顧修遠失笑。
兩人喝了一杯,最開始聊的也不過是一些婚事上的瑣碎事。
顧長安問了一句未來嫂嫂那邊是否都準備妥當,顧修遠說岳父家昨日還特意遣人過來重新確認了迎親的時辰,生怕哪一處出了岔子。
顧長安笑道:「嫁女兒,總比娶媳婦更操心一些。」
顧修遠點了點頭,又給兩人各自添了些酒。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朝前院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知府大人來的時候,我其實就知道,這場婚事想平平淡淡辦完已經不可能了。」
顧長安笑道:「誰讓父親親自來了。」
顧修遠卻沒有笑:「是啊,有時候生在顧家,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自己想怎樣便能怎樣。」
顧長安聽出他語氣有些不同,抬頭看了過去。
顧修遠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其實你去江西沒多久,父親曾經單獨找過我一次。」
顧長安微微一怔,這件事,他從未聽父親提過。
「說什麼?」
顧修遠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酒,這才開口道:「說你,也說我。」
顧長安更加意外了。
顧修遠放下酒杯,神情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父親那時候告訴我,顧家如今的位置已經太高了。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既有人想靠過來,也有人巴不得顧家自己先亂。」
「我是庶長子,你是嫡子,哪怕我們兩個人什麼都不做,外面一樣會有人替我們想。」
顧長安安靜聽著,顧修遠繼續道:「我當時不太明白,只跟父親說,我從來沒想過與你爭什麼。」
顧長安微微一怔:「父親怎麼說?」
顧修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說,你想不想並不重要。」
顧長安眉頭微微皺起。
顧修遠道:「那時父親說,你還在讀書,我也還未入仕,我們兄弟之間自然不會有什麼。可若再過十年呢?」
「我若一直留在京城,在父親身邊做官,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你也從江西回來,一步一步進入朝堂,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我,我是顧家長子,顧家以後本就該有我一份。」
「同樣,也會有人告訴你,我這個庶出的兄長留在京中多年,身邊有人,有門生故舊,早晚會擋你的路。」
顧長安沒有說話,白日裡河間府那些官員的模樣,忽然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里。
顧明淵只是來參加兒子的婚事,知府、同知、通判便一個不少地趕了過來。
沒有人要求他們來,可他們還是來了。
有些事情到了顧家這種位置,確實已經不是家裡幾個人自己怎麼想便能決定的。
顧修遠繼續道:「父親那天還說,尋常人家兄弟不和,爭的無非是幾畝田、幾間宅子,實在過不到一起,大不了分家。」
「顧家卻分不了這麼幹淨,一旦真有人站到我後面,又有人站到你後面,到時候我們兄弟想不想爭,反而可能已經不重要了。」
顧長安沉默片刻後道:「大哥後來決定外放,也是因為這番話?」
顧修遠點了點頭道:「有一部分的原因吧,父親沒有讓我離京,是我自己想了幾天以後,主動去找他的。」
「我告訴父親,我想出去做個地方官。」
顧長安看著兄長,這件事情他以前其實從來沒有細問過。
顧修遠當初離京外放,看上去順理成章,如今再回頭看,才發現這件事背後原來還有這麼一層。
「父親答應了?」
「他只問我想清楚沒有。」
「你怎麼說?」
「我說想清楚了。」
顧修遠笑了笑,繼續道:「其實也不全是為了避開你。我留在京城的時候,不管做什麼,別人第一眼看見的都是父親。」
「做得好,人家會說顧閣老教子有方。做得不好,人家又會說顧閣老這個長子不過如此。」
「時間長了,我自己都想知道,若離開父親,我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顧長安聽到這裡,也笑了:「所以你就跑到安平來吃苦了。」
「如今看來,也不算白來。」
顧修遠抬頭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紅燈籠。
「至少縣裡的事情,我已經慢慢摸清楚了,也做成了幾件事。」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而且明日就要成親了。」
顧長安忍不住笑出聲:「大哥繞了半天,原來最後還是為了說這個。」
「這難道不算大事?」
「當然算。」
顧長安端起酒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恭喜大哥。」
「多謝。」
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顧長安才問道:「所以大哥當時離開京城,也是想讓外面那些人看明白,你無意與我爭?」
顧修遠沒有否認:「有這個意思,我自己心裡怎麼想,別人看不見,既然如此,總要讓他們看見一些東西。」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去了地方,離開父親身邊,外面那些人至少不會整日琢磨著我這個庶長子到底想做什麼。」
顧長安一時沒有說話。
其實仔細想想,這對顧修遠並不完全公平。
他明明沒有爭的心思,卻還是需要用離京外放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
可顧長安也明白,兄長今晚真正想說的,並不是委屈。
果然,顧修遠很快又道:「不過你別誤會,我只是沒想過與你爭,不是準備一輩子躲著你。」
顧長安一怔。
顧修遠笑道:「以後若有機會升遷,該爭取的我一樣會爭取。做知縣做得好,能升知府自然要升知府,將來若有機會回京,我也一樣會回來。總不能為了讓旁人安心,我就得一輩子待在安平?」
顧長安聽完,這才笑了起來:「這才像大哥。」
「所以以後若真有一天我們兩個同朝為官……」
顧修遠看了他一眼,顧長安立刻接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全力助你。」
顧修遠沉默了一下:「我想說的是,你別給我惹麻煩。」
顧長安:「……」
片刻之後,兄弟二人都笑了。
酒罈里的酒還剩下大半,顧修遠明日還要早起,顧長安自然也不可能真拉著他喝到半夜。
臨走之前,顧修遠忽然叫住了他:「二弟。」
顧長安回過頭。
顧修遠看著他,沉默片刻道:「其實你這兩年變化挺大的。」
顧長安笑道:「哦,哪裡變了?」
顧修遠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笑道:「你還在京城的時候,我有時也想過,父親年紀會越來越大,你若一直這麼胡鬧下去,顧家以後總得有人撐著。」
顧長安一怔。
這句話聽著並不好聽,可他卻知道兄長說的是實話。
兩年前的顧長安,整日流連青樓,惹是生非,怎麼看都不像一個能承擔起什麼的人。
顧修遠繼續道:「那時候我從沒想過與你爭什麼,可我是家中長子,有些事情你不做,我總不能也跟著不做。」
「後來你去了江西,縣試、府試、院試,後來又是鄉試、會試、殿試。」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等你六元及第的消息傳到安平,我忽然覺得,以前擔心的那些事情,好像已經沒有必要再擔心了。」
顧長安看著兄長,沒有說話。
顧修遠端起已經空了的酒杯,隨手轉了一下:「顧家以後有人撐著,而我,也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大哥這話聽著,怎麼像是準備把顧家全扔給我?」
顧修遠笑道:「你如今既然有這個本事,總不能還讓我什麼都替你操心。?」
「大哥也是顧家人。」
顧修遠笑了笑,「所以我才要好好做官,將來若真有一天,你在朝中惹了什麼麻煩,我這個做兄長的,好歹還能幫你說句話。」
顧長安聞言也笑了起來:「大哥放心,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第一個去找你。」
「最好沒有。」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都沒再說什麼。
以前顧修遠總覺得,父親之後,顧家總要有人撐著,所以哪怕顧長安整日胡鬧,他也不能跟著胡鬧。
可如今,這個曾經讓所有人頭疼的弟弟已經真的長大了,顧家的將來,不再只壓在他一個人的心裡。
而他,也終於可以安心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