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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遼東軍報

  夜色漸深,內閣值房裡的燈卻還亮著。

  顧明淵處理完手邊最後一份奏疏,剛準備起身,便看見值守的中書舍人從外面進來,將一封剛由兵部轉來的軍報放到了案前。

  「閣老,遼東鎮北軍送來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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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淵原本並未太過在意。

  遼東與北狄諸部接壤,鎮北軍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軍情送入京城,其中大多不過是邊境巡防、部落遷徙,又或者私商越境之類的事情。

  他隨手拆開軍報,看了不過片刻,原本準備起身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軍報最前面寫的,仍是邊外私商之事。

  鎮北軍近日截獲一支自草原返回的商隊,從幾名商人口中確認,過去近一年間,有人持續向東北方向的北狄部落私運鹽鐵,其中鐵料價格極高,甚至一度能以十斤鐵換得一匹馬。

  顧明淵看到這裡,眉頭已經微微皺起。

  鹽鐵流入邊外,從來都不是小事,可真正讓他繼續往下看的,卻是後面的內容。

  過去一年,東北一個名為賀蘭的小部落勢力迅速擴張,已有數個附近部落陸續依附。

  按照鎮北軍斥候探得的消息,此部一年前尚不過數百帳,春後卻已經可以聚起上千騎兵。

  顧明淵的目光落在「賀蘭部」三個字上。

  他此前甚至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北狄諸部數以百計,大周真正長期關注的不過烏勒等幾個大部,至於那些幾百帳的小部落,今日依附這個,明日投向那個,本就再尋常不過。

  可一年之內,從一個連草場都未必守得住的小部落,變成能夠聚起上千騎兵的勢力,就已經不能只用運氣解釋了。

  顧明淵繼續往下看。

  鎮北軍根據被俘私商口供判斷,賀蘭部近一年對來往商旅的管理明顯與周圍部落不同,不允許商人隨意進入草場,而是提前約定交易地點、貨物數量與價格,再以皮貨、牲畜交換鹽鐵等物。

  幾個投靠賀蘭的小部落,也沒有被徹底吞併,原來的頭人仍在,草場也大多保留,只在戰時聽從賀蘭首領調遣,並按各部大小交納牛羊。

  看到這裡,顧明淵終於放慢了速度,這已經不像一個普通草原部落能夠自然形成的規矩。

  果然,軍報最後提到了一個人。

  據私商供述,賀蘭部內有一名漢人主持商貿、糧草與諸部聯絡,此人三十餘歲,北方口音,眾人多稱其為「先生」,也有人曾聽到「周先生」的稱呼。

  最重要的是,此人疑似曾經讀過書,甚至可能參加過大周科舉。

  顧明淵看著最後一行,許久沒有翻動軍報。

  過了一會兒,旁邊仍在處理公務的許和章抬起頭:「遼東出了事?」

  顧明淵沒有回答,只把軍報遞了過去。

  許和章接過看了一遍,臉上原本平靜的神色也漸漸多了幾分凝重。

  梁敬衡此時尚未離開,見狀也拿過去看了一遍。

  三人很快都注意到了同一個地方。

  並不是鹽鐵,而是賀蘭部擴張的方式。

  梁敬衡放下軍報,首先開口道:「一年之內,從幾百帳聚起上千騎,若軍報所言屬實,這個漢人恐怕不只是替他們算算帳。」

  許和章點了點頭:「留原頭人,保原草場,只取牛羊和戰時兵馬,這樣一來,小部落投過去的代價便小得多。」

  顧明淵接過軍報,又重新看了一遍。

  「而鹽鐵、皮貨、馬匹都由賀蘭部居中交易,時間久了,那些部落就算名義上還有自己的頭人,許多事情也已經離不開賀蘭。」

  三人都是在朝堂上幾十年的人,自然不需要把話說得太透。

  這是在收攏人,而且比單純用刀逼著別人歸順要高明得多。

  梁敬衡忽然問道:「他們最近可曾侵擾邊境?」

  顧明淵重新翻了一遍軍報,片刻後搖了搖頭:「沒有。」

  「那他們如今在打誰?」

  「軍報沒有寫明,只說近來東北幾個部落之間衝突比往年多,烏勒部東面的幾處草場也有部眾向東遷徙。」

  梁敬衡沒有再說話。

  這便是問題所在。

  賀蘭部正在迅速壯大,可到目前為止,它沒有南下侵犯大周,反而很可能正在擠壓北狄內部原有的勢力。

  如果朝廷此時出手,等於替烏勒部解決一個正在變大的麻煩。

  可若是什麼都不管,將來又有可能親手放出另一個烏勒部。

  許和章沉吟許久,才道:「現在便說養虎為患,還早了一些。」

  梁敬衡看向他,許和章繼續道:「上千騎在遼東確實不算小,可放到整個北狄,還遠遠談不上什麼大患。若鎮北軍現在因為一個賀蘭部便大動干戈,反倒可能讓其他部落覺得大周要插手他們內部之事。」

  顧明淵點了點頭道:「但鹽鐵不能再這麼流出去。」

  這一點沒有任何爭議。

  賀蘭部怎麼與其他北狄部落爭,是草原內部的事情,可大周商人把鐵器成車往外運,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敬衡道:「先堵私商,盯住賀蘭,至於他們和烏勒之間怎麼打,不必急著替任何一邊出頭。」

  許和章沒有反對。

  顧明淵又看了一眼軍報最後提到的那個「周先生」,沉聲道:「還有這個人。」

  梁敬衡道:「查?」

  顧明淵搖了搖頭道:「一個北方口音、三十多歲的讀書人,僅憑這些便想從大周找出是誰,無異於大海撈針。先讓遼東繼續確認身份吧,至少先弄清楚,他是什麼時候到賀蘭部的,此前又在什麼地方出現過。」

  許和章微微點頭道:「不錯,有了線頭,再往回找。」

  三人很快便定下意見。

  鎮北軍繼續監視賀蘭部動向,不主動干涉北狄內部爭鬥,同時加緊查禁邊外私運鹽鐵之事;至於那名身份不明的漢人,則先由遼東方面繼續追查來歷。

  軍報重新封好,準備第二日一早呈送御前。

  ……

  翌日上午,李承熙便看到了這封來自遼東的軍報。

  他看得比顧明淵預想中還要仔細,尤其看到「十斤鐵換一匹馬」時,臉色明顯沉了幾分:「哼,這些商人倒是真敢賣。」

  顧明淵道:「重利之下,總有人敢冒險。臣已經與許閣老、梁閣老商議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賀蘭,而是先堵住鹽鐵外流。」

  李承熙沒有異議,等看到後面那個「周先生」時,他的動作也微微停了一下:「我大周的讀書人,跑去替北狄練兵了?」

  顧明淵道:「現在還不能確定是練兵,從鎮北軍送來的消息看,此人目前主要負責商貿、糧草與諸部聯絡,不過賀蘭部近一年的變化,很可能與他有關。」

  李承熙重新看了幾眼:「那就查清楚。」

  顧明淵拱手道:「臣也是這個意思。」

  李承熙將軍報放到一旁,並沒有立刻下令對賀蘭部採取什麼動作。

  北狄諸部本就互相攻伐,只要賀蘭還沒有把刀伸到大周境內,朝廷便沒有必要急著替烏勒部清理對手。

  更何況,一個如今只能聚起上千騎的部落,還遠遠不到需要大周如臨大敵的地步。

  只是從這一日開始,賀蘭部這個原本無人注意的名字,第一次真正進入了大周朝廷的視線。

  李承熙處理完遼東軍報,順手又拿起了旁邊一份禮部昨日剛送來的條陳,正是關於南北分榜之事。

  他看了一陣,忽然笑了一聲:「通取一部分,再南北分額,這是誰想出來的。」

  顧明淵神色平靜道:「顧長安。」

  李承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又低頭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稍微慢了些。

  過了片刻,才道:「倒比他會試時寫的那些文章像樣了些。」

  顧明淵眉頭微動,李承熙卻已經提筆,在禮部條陳後面寫下幾字。

  可繼續議。

  隨後又補了一句:令顧長安隨議。

  顧明淵看見那幾個字,什麼也沒說,只低頭應了一聲。

  「臣遵旨。」

  從這一刻起,顧長安再去禮部,便不只是跟在沈從岳身後的翰林修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