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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點名

  第二日一早,顧長安到翰林院剛坐下沒多久,沈從岳便讓人將他與蕭玉衡、楚雲衡一併叫去了值房。

  三人進去的時候,沈從岳正低頭看著一份剛從禮部抄送過來的文書,見他們到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將那份文書往桌前推了推。

  「自己看。」

  顧長安有些疑惑,上前接過。

  前面記的是昨日禮部會商的結果,與他們離開時並沒有太大區別,南北分榜暫不定製,只以「通取兼分額」的方向繼續商議。

  直到翻到最後,顧長安才看見御批。

  可繼續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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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後,還有一句。

  令顧長安隨議。

  顧長安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楚雲衡站在旁邊,也已經看見了那幾個字,忍不住側過頭看他。

  蕭玉衡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多了些笑意。

  沈從岳等他看完,這才問道:「看明白了?」

  顧長安將文書重新放回桌上,拱手道:「明白了。」

  「明白什麼?」

  顧長安想了想道:「以後禮部再議南北取士,下官可以繼續參加。」

  沈從岳看了他一眼:「就這些?」

  顧長安頓時意識到,這位掌院學士顯然不是想聽這個答案。

  沈從岳也沒有繼續為難他,只淡淡道:「以前你去禮部,是因為翰林院整理舊制,我帶你過去陳述。說錯了什麼,自然還有本官在前面。如今不一樣了,陛下既然點了你的名字,往後再坐在那裡,你說出來的話,便不只是一個新科狀元隨口說說。」

  顧長安臉上的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下官明白了。」

  這一次他是聽懂了,皇帝沒有給他升官,也沒有什麼賞賜,甚至連一句誇獎都算不上。

  可那幾個字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南北取士這件事情里,已經真正有了他的位置。

  以前他坐在那裡,是沈從岳帶過去的年輕翰林。

  下一次再去,卻是奉旨隨議,兩者看起來只差幾個字,分量卻完全不同。

  沈從岳見他神情已經變了,便沒有再多說,只從旁邊拿起另外幾頁紙。

  「禮部今日已經把昨日的議論重新整理了一遍,不過有些地方寫得太散。既然這個辦法是你提出來的,今日便由你重新寫一份議略。」

  顧長安接過來,沈從岳繼續道:「不用寫那些遷籍多少年、湖廣算南算北的細則,那些事情一時半會兒也定不下來。只須把三件事寫明白:為何要留通取,為何又要分額,還有為何北方寒門之事不能混在其中。」

  顧長安接過那幾頁紙,仔細看了一遍,點頭道:「下官今日便整理出來。」

  這事倒沒有想像中那麼複雜,真正麻煩的地方,他們這些日子已經反覆爭過許多遍,如今需要做的,不過是把其中最重要的東西從那一堆爭論里拎出來。

  三人從值房出來以後,楚雲衡終於忍不住道:「顧兄,我忽然有些後悔了。」

  顧長安看向他:「後悔什麼?」

  楚雲衡一本正經道:「昨日為什麼不是我先開口,說不定今日陛下點的就是我的名字。」

  顧長安笑了一聲:「那下次讓給你。」

  楚雲衡搖了搖頭,「那還是算了,梁閣老昨日那幾個問題,我到現在都還沒想明白。真讓我奉旨隨議,晚上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蕭玉衡在旁邊道:「你不是想不明白,你只是嫌麻煩。」

  「看破不說破。」

  三人相視一笑,回到值房。

  比起前些日子桌上堆得幾乎放不下的登科錄和舊檔,今日倒顯得清爽了許多。

  顧長安坐下來,重新將昨日的事情從頭理了一遍。

  他沒有急著寫,而是先在紙上落下兩個詞。

  通取,分額。

  隨後又在旁邊單獨寫下兩個字:寒門。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把所有事情都塞進同一個辦法里。

  通取留下的,是無論籍貫,只憑文章取中的機會。

  分額要解決的,則是南北取士長期向少數幾個省份傾斜之後,朝廷官員來源越來越單一的問題。

  至於寒門,那是另外一件事。

  想到這裡,顧長安忽然又想起歐陽寅之。

  一本捨不得買的書,一疊需要自己省著用的紙墨,還有那些別人從小便讀過,他卻到了京城才第一次接觸的文章。

  有些差距,從來都不是到了貢院門口才突然出現的。

  不過這些,他最終並沒有全部寫進議略里。

  朝廷現在要議的是南北取士,不是所有問題都必須在這一份條陳里得到答案。

  顧長安提起筆,重新落字。

  這份議略寫得並不長,不到一個時辰,他便放下了筆。

  蕭玉衡接過去看了一遍,很快遞給楚雲衡。

  楚雲衡看完有些意外:「就這些?」

  顧長安點頭:「就這些。」

  「前幾日我們翻了那麼多東西,你最後只寫這麼幾頁?」

  「能說清楚為什麼還要寫十頁?」

  楚雲衡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蕭玉衡倒是又低頭看了一遍,感嘆道:「比你會試時的文章短多了。」

  顧長安笑道:「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會試確實好考,至少那時候只要寫得好看,考官還不會坐在對面問你湖廣到底算南還是算北。」

  楚雲衡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等到午後,沈從岳看完那份議略,只改了其中兩處措辭,便讓人送去了禮部。

  顧長安原以為事情到這裡也就結束了,沒想到不過一個多時辰,禮部那邊便又送回來一份重新謄抄過的議稿。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很快落在了最前面幾行。

  通取與分額並行。

  通取以文章定高下,不限南北;餘額另分,以緩南北取士日漸失衡之勢。

  至於北方寒門式微,另議其因,不與分榜混為一事。

  顧長安看了許久,文字已經不是他原來的寫法,有幾處甚至改得完全看不出痕跡。

  可意思還是那個意思。

  昨日在禮部,他站起來說出的幾句話,如今已經被重新謄寫,變成了擺在禮部案頭上的正式議稿。

  顧長安忽然明白,做官和科舉終究是不一樣的。

  科舉時,他寫得再好的文章,最後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張榜上的名字。

  而現在,他寫下的一句話,卻真的有可能變成以後朝廷遵循的一條規矩,這種感覺,甚至比金榜題名那日還要奇怪。

  沈從岳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見他一直盯著那份議稿,開口問道:「高興?」

  顧長安沒有否認:「有一點。」

  沈從岳點點頭道:「那就記住今日。」

  顧長安抬頭看他,沈從岳語氣仍舊平淡:「以後若真有一天,這套辦法出了亂子,被天下士子罵得狗血淋頭,你的名字一樣跑不了。」

  顧長安怔了一下,隨即苦笑:「大人,您就不能讓我多高興一會兒?」

  沈從岳卻像沒聽到一般,轉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笑著把那份議稿重新放回桌上。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覺得前些日子的那些舊檔白翻了。

  至少從今日開始,朝廷真的往前走了一步,而他也一樣。

  幾日之後,禮部正式將「通取兼分額」列為南北取士的擬議方向,繼續交由禮部、吏部與翰林院商定細則。

  顧長安的名字,也第一次被單獨列進了隨議官員之中。

  至於最終能不能實行,還沒人知道,可對於一個剛剛進入翰林院不久的年輕修撰而言,這已經足夠讓許多人重新認識他。

  顧長安會科舉,會做文章,這件事天下人早就知道了。

  如今朝中一些人第一次開始意識到,顧家的這個年輕人,似乎也真的會做官。

  而就在這幾日,顧府也終於定下了前往安平縣的日子。

  顧修遠的婚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