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幾天過去。
這一天,顧長安三人跟著沈從岳再次到了禮部。
今日要議的,便是南北分榜接下來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走。
范承禮坐在上首,看了一眼已經到齊的眾人,直接道:「前些日子該看的都看過了,舊制如何,近幾科南北取士人數如何,諸位心中應當都有數。今日便不再翻那些舊帳了,只議一件事。」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三位閣老,繼續道:「南北分榜,到底該不該恢復。」
話音落下,堂中很快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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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敬衡率先開口:「那老夫也不繞彎子,前幾日有人認為,北方普通士子越來越難出頭,因此應當恢復南北分榜,可翰林院後來查出的舊檔也已經證明,即便當年實行分榜,北方增加的那些進士里,真正出身寒門的同樣沒有多少。」
梁敬衡說完看向眾人:「既然如此,分榜救不了寒門,又何必再分?」
這一次,堂中沒有立即有人接話。
因為這正是這些日子逐漸暴露出來的問題。
如果只是南方進士多,給北方多留一些名額似乎並不複雜,可多出來的名額,最後究竟會落到誰手裡,誰也無法保證。
范承禮沉吟片刻,又看向沈從岳:「翰林院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舊制,沈學士怎麼看?」
沈從岳拱手道:「舊制是舊制,如今是如今,下官今日帶他們三個過來,本來也不是為了替朝廷做決定。」
說完,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顧長安三人:「不過這些日子查了這麼多東西,總不能什麼都沒有想明白。」
蕭玉衡與楚雲衡下意識看向顧長安,顧長安略作遲疑,還是起身拱手:「下官確實有一點想法。」
范承禮點了點頭:「說。」
顧長安看了一眼堂中眾人,這才不緊不慢道:「其實梁閣老方才那句話,下官以為並沒有錯。」
此言一出,梁敬衡也抬眼看向了他。
顧長安繼續道:「如果恢復南北分榜,是為了讓北方寒門多出一些進士,那恐怕確實未必能做到。一個北方大族子弟,有族學,有藏書,有名師指點,甚至父兄本身便走過科舉這條路。朝廷若多給北方十個名額,他同樣比尋常百姓家的孩子更容易拿到,所以單靠分榜,救不了寒門。」
范承禮眉頭微皺:「既然如此,你認為不應該分榜?」
顧長安拱手道:「下官以為,這本來就是兩件事。」
這話說完,堂中明顯靜了一瞬。
梁敬衡問道:「什麼意思?」
顧長安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道:「南北取士失衡,是一道題,北方普通士子越來越難走到貢院門前,是另一道題。」
「前者要問的是,朝廷取士若長期集中在南直、浙江、江西等少數文教最盛之地,十年、二十年之後,會有什麼後果。而後者要解決的,則是一個家中沒有族學,沒有藏書,也請不起名師的普通讀書人,怎樣才能真正走到科場上與別人爭。」
「這兩件事確實有關,但不能因為它們有關,便把它們當成同一道題。」
在場幾人一時都露出思索之色。
顧明淵坐在一旁,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靜靜聽著。
許和章則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咀嚼顧長安方才那番話。
片刻之後,梁敬衡忽然道:「照你的意思,便是即便分榜救不了寒門,南北之間還是應該分?」
顧長安點頭道:「至少不能因為分榜救不了寒門,便證明南北取士失衡不需要解決。至於北方寒門為什麼越來越少,該從別處另想辦法,不能指望一道分榜,把所有事情都解決。」
最後一句落下,顧明淵終於抬眼看了兒子一眼。
這句話,他聽著有些熟悉。
顧長安自己顯然也想到了什麼。
幾個月前準備會試的時候,父親曾經告訴過他,真正的策論從來不是把所有正確的話都寫在紙上,而是要知道一件事情到底解決什麼,又願意為此承擔什麼代價。
那時候他聽明白了,如今才算真正用上。
許和章這時忽然點頭道:「如此拆開來看,倒確實比先前清楚許多。」
范承禮卻已經順著這個思路問了下去:「既然南北取士是一道題,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解決?」
顧長安卻沒有急著回答。
上一次會商之後,他其實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大周早年實行的南北分榜並不複雜,同場考試,同批閱卷,只在最後排名時按照南北分別取士。
可幾十年前暴露出來的問題同樣明顯,若把所有名額徹底分開,便可能出現北榜最後幾人的文章明顯不如南榜,卻依然能夠中第的情況,這本身同樣是一種不公。
顧長安想了一會兒,才道:「下官以為,舊制不能照搬,若一定要在文章與地域之間做一個取捨,或許可以不把所有名額都分開。」
范承禮目光微動:「繼續說。」
顧長安點點頭:「譬如每科取士之中,先留出一部分名額,不分南北,只按文章高低取中,餘下的名額,再按照南北分別錄取。」
堂中幾人神色都發生了些變化。
顧長安繼續說道:「這樣至少最優秀的一批文章,不會因為籍貫落榜,與此同時,也能避免取中名額越來越集中於少數幾個文教最盛的地方。」
這一次,就連梁敬衡都沒有立刻反駁。
他想了片刻才問:「湖廣算南還是北?四川呢?若有人為了科舉遷籍,又該如何算?還有,若北榜最後仍剩幾個名額,可剩下的文章已經明顯遜於南榜,究竟是寧缺毋濫,還是必須取滿?」
一連幾個問題拋出來,堂中的氣氛頓時又變得凝重。
楚雲衡坐在顧長安身後,聽得眉頭都忍不住皺了起來。
這些問題,他們之前翻舊檔的時候其實都遇到過,也正因為如此,舊時的南北分榜最終才會爭議不斷。
所有人都看向顧長安,顧長安卻沒有像前幾次一樣繼續往下解釋,只是坦然道:「這些問題,下官現在答不了。」
梁敬衡眉頭微動。
顧長安繼續道:「下官今日說的,只是一個方向,至於南北如何劃分,遷籍多少年方能參加當地科考,分額之後是否必須取滿,甚至通取與分額究竟各占多少,都還需要重新商議。若下官現在便說自己已經想清楚了,恐怕才是在欺瞞諸位大人。」
梁敬衡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的神情反倒緩和了一些。
顧明淵直到此時才開口:「細則本來就不是一日能定的,今日既然議的是要不要分榜,那便先看這個方向值不值得繼續往下議。」
他看向范承禮,繼續道:「通取保文章,分額保南北。至於其中漏洞,再逐項補便是。」
范承禮輕輕點頭,這一次,許和章也沒有反對。
梁敬衡沉默片刻,終於道:「若只是如此,本閣不反對繼續議。」
說到這裡,他看了顧長安一眼。
「不過有一句話,本閣還是要說在前面,北方真正缺的,從來不只是幾個進士名額。若朝廷最後折騰半年,只是在榜上把幾個南方人的名字換成幾個北方人的名字,其他什麼都沒有改變,那今日這些事情,便算是白議了。」
顧長安沒有反駁,因為這句話,他同樣贊成。
南北取士是一道題,寒門越來越難走到科場,是另一道題。
至少到了今日,纏在一起許久的兩件事情,終於被真正分開了。
至於該如何解決第二道題,那便不是一場南北分榜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這一次會商並沒有定下最終章程,不過比起第一次眾人連「究竟在爭什麼」都沒有徹底理清,至少這一次,朝廷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繼續往下走的方向。
而就在禮部再次議起南北取士的時候,一封從遼東送來的軍報,也經過兵部轉呈,送進了內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