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顯然已經知道瞞不下去,索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們最初是在一年前接觸到東北方向一個小部落。
那時候對方總共不過幾百帳,在北狄諸部里根本算不上什麼,平日裡依附附近幾個稍大的部落生存。
可從去年冬天開始,情況漸漸變了。
先是周圍兩個小部落投了過去,開春以後,又陸續有人加入。
「現在有多少人?」
「不知道。」
男人搖了搖頭,補充道:「我們只是送貨,哪敢問這些。只聽說那位首領現在手下已經能召集上千騎了。」
上千騎不算一股足以威脅鎮北軍的大勢力,但對於一個原本只有幾百帳的小部落而言,擴張速度已經足夠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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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野問道:「那部落叫什麼?」
「好像叫……賀蘭部。」
男人想了想,又趕緊補充道:「是不是這名字小人也不知道,只聽他們自己這麼叫。」
校尉與帳中幾人顯然都聽說過這個名字。
老孫更是皺起了眉:「以前在烏勒部東面放牧的那個賀蘭部?」
男人遲疑片刻後道:「應該就是他們。」
老孫低聲道:「前幾年連自己的草場都保不住,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男人沒說話,校尉繼續問道:「那些鐵器都是他們要的?」
男人說道:「也不全是,現在周圍投過去的幾個小部落,也都從那裡拿東西。」
「誰替他們買?」
這一次,男人明顯猶豫了一下。
校尉看在眼裡:「說。」
「一個漢人。」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陸子野下意識以為自己聽錯了:「漢人?」
「是。」
「什麼人?」
男人搖頭:「不知道姓名,大家都叫他先生。」
陸子野與老孫對視了一眼。
北狄部落里有漢人並不算什麼稀罕事,這些年邊境戰亂不斷,有被擄走的百姓,也有逃出去的罪犯、商人、工匠。
可被一群北狄人稱為「先生」,顯然不是普通漢人。
校尉的神情也明顯認真起來:「他管什麼?」
男人想了一會兒,這才遲疑道:「好像什麼都管,最開始只是跟我們談買賣,要多少鐵,要多少鹽,什麼時候送到哪裡,都是他說了算。他還讓我們以後不許隨意往他們草場裡面走,每次送貨都只能在定好的地方等。」
「後來呢?」
「後來買賣越來越大,以前北狄人做生意沒那麼多講究,東西送到了,看得上就換,看不上有時直接搶。可自從那個先生來了以後不一樣。每次要什麼貨,都會提前列好,送多少,到了多少,少了多少,全有人記,皮貨、馬匹也提前定好價錢。他們的人若敢隨便搶來往商隊,聽說還會受罰。」
校尉聽到這裡,臉色已經一點點沉了下來。
這聽起來不像一支普通的北狄部落,至少不像他們過去認識的那些小部落。
陸子野忽然想起前幾日在河邊看到的馬蹄,幾撥不同方向的人馬,最後全都往東。
「那些投過去的部落,也是這個漢人勸來的?」
男人搖頭道:「不知道,但小人聽人說過,賀蘭部現在收別的部落,不再像以前只靠打仗。如果願意跟他們一起走,草場照樣保留,各部自己的頭人也不用換,只要出兵時聽那位首領的命令,再按人口交一些牛羊。」
老孫神情終於變了:「誰想出來的?」
男人沒有回答。
其實也不必回答了,帳中眾人的都下意識地想起了那個「漢人先生」。
北狄諸部過去不是沒有兼併,強部吞弱部,本來就是草原上再常見不過的事情。
可過去通常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弱的一方徹底被吞掉,要麼打不過便遷走。
像這樣保留原來的頭人和草場,只要求出兵、交牛羊,反而讓周圍那些本就弱小的部落更容易接受。
陸子野不懂朝廷政務,但他至少聽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所謂的先生,不只是替北狄人買鐵,更是在教他們怎麼把更多人攏到一起。
校尉沉默許久,又問道:「見過他嗎?」
男人點頭道:「見過一次。」
「多大年紀?」
「三十多,最多四十。」
「哪裡人?」
男人趕緊道:「這個真不知道,只聽口音像北邊人,說話和遼東以及山西人不太一樣,倒有些像北直隸那邊來的客商。」
「以前做什麼的?」
男人沉吟片刻後道:「小人也只是聽說。」
「聽說什麼?」
男人低聲道:「聽說……以前是個讀書人。」
陸子野愣住了,旁邊老孫也明顯有些意外。
「讀書人?」
「有人叫過他周先生。」
男人道:「還聽說他年輕時候考過大周的科舉,只是不知道考到哪一級。後來不知怎麼去了草原,再後來就留在賀蘭部身邊。」
帳中徹底安靜下來,陸子野腦子裡第一個浮現出來的,竟是顧長安。
當初在江西縣學的時候,他覺得讀書人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寫文章、考功名。
後來顧長安一路從縣試考到狀元,他才慢慢知道,有些真正厲害的讀書人,腦子裡的東西遠不止幾篇文章。
可現在,草原上似乎也出現了一個這樣的讀書人。
校尉很快站起身:「今日問到的這些,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
帳中眾人齊聲應是。
他走到輿圖前,再次看向東北方向。
前幾日地圖上還只有三個不起眼的墨圈,如今卻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指向的名字:賀蘭部。
還有一個連全名都不知道的漢人,周先生。
半個時辰後,一份比前幾日詳細得多的軍報重新寫好。
東北賀蘭部近一年勢力迅速擴張,已有數個小部落陸續依附;邊地私商持續向其輸送鹽鐵;其內部疑有一名漢人主持商貿、糧草與諸部聯絡,此人曾為大周讀書人,身份不明。
至於那所謂的周先生究竟是什麼來歷,商人口中的消息是真是假,軍報里沒有再往下猜。
該查的,自然會有人繼續查。
軍報封好以後,當夜便送出了軍營。
陸子野從帳中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老孫跟在旁邊,走出十幾步以後還是忍不住道:「一個讀書人,不好好在大周待著,怎麼跑去給北狄人當先生了?」
陸子野搖了搖頭:「誰知道。」
老孫又道:「不過真要都是他折騰出來的,這人本事恐怕不小。」
陸子野沒有否認。
一個原本連自己草場都未必保得住的小部落,不過一年時間,便能讓周圍幾個部落主動投過去,還能讓大周商人冒著殺頭的風險替他們運鐵,怎麼看,都不像只是運氣好。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營帳,輿圖上的那幾個墨圈還在那裡。
只不過從今晚開始,鎮北軍再看向那片地方時,盯著的已經不再只是幾支來歷不明的商隊,而是一個正在一點點冒出來的賀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