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那邊正在發生什麼,遠在京城的顧長安自然一無所知。
第一次南北取士會商結束以後,禮部和吏部都還在繼續整理舊檔,第二次會商一時半會兒也開不起來。
顧長安這幾日總算稍微清閒了一些,至少不用每日散值以後,還留在翰林院對著幾十年前的登科錄看到天黑。
這一日下午,他散值後回到顧府,剛進前院,便看見廊下擺著兩個打開的木箱,旁邊堆了七八匹顏色喜慶的綢緞,忠叔正帶著幾個人對著禮單一件件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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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停下來瞧了一陣:「這是做什麼?」
忠叔笑道:「回二少爺,安平縣昨日又送信來了,大公子的婚期越來越近,老爺吩咐先把該帶的東西陸續備起來。」
顧長安這才恍然,這些日子忙著高麗試市、南北取士的事,他險些忘了,距離兄長成親已經沒有多久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轉準備往裡走,又被忠叔攔住了:「二少爺,大少爺還有一封信說是專門給你的。」
說著,便將一封信遞了過來。
顧長安微微一怔,上前接了過來,順口道:「寅之哪去了?」
忠叔道:「應該還沒回來。」
「去哪了?」
忠叔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二公子忘了?寅之每日這個時候都還在青槐學堂,得再過小半個時辰才散學。」
顧長安這才想起來。
自己入翰林不久後,每日早出晚歸,已經很難像從前那樣時時看著歐陽寅之讀書,索性讓人打聽了一圈,將他送去了城西的青槐學堂。
學堂的先生姓程,是個年過五旬的舉人,年輕時也進京參加過幾次會試,後來斷了仕途的念頭,在京中開館授課已有十餘年。
名氣算不上多大,卻勝在教得紮實,裡面既有京城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一些隨父兄進京寄讀的外鄉少年。
顧長安當初親自去過一次,覺得還算合適,便替歐陽寅之交了束脩,結果這段時間忙起來,反倒把這件事情丟到了腦後。
想到這裡,顧長安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好歹是自己從顧家村帶進京的人,總不能真把人扔進學堂以後便什麼都不管了。
想到這裡,他便回了書房,拆開了顧修遠的來信。
前面照例問了幾句京中的近況,接著又提到婚事準備得如何、安平那邊已經置辦了什麼,以及讓父母與自己不必過早過去之類的話。
顧修遠的字還是一貫工整,連說自己成親,都寫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直到顧長安翻到最後,才發現下面又單獨加了幾行小字。
京中首飾樣式多,若二弟得空,可替我尋一副女子用的頭面,不必太過貴重,做工精細些便好。
不要告訴旁人是我特意讓你買的。
顧長安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前面還一副什麼都已經準備妥當的樣子,弄了半天還是偷偷惦記著給未來嫂嫂買東西。
他正想把信放回去,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原來是忠叔來了。
「二少爺,老爺回來了。」
顧長安點點頭,來到了父親的書房,一進門便道:「大哥讓我幫他買東西。」
顧明淵換下官服,神情並沒有多少意外:「買什麼?」
「一副頭面。」
顧長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故意道:「還特意交代,不能讓別人知道是他讓我買的。」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回來第一件事,就告訴我了?」
顧長安笑道:「我倒不是故意不守約,只是這種事我實在是不會。」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走到書案後坐下:「既然他讓你買,你明日散值以後自己去挑便是了。」
顧長安連忙道:「我哪懂女子頭面?」
顧明淵卻道:「這事你應該去問你母親。」
顧長安這才點了點頭道:「說的也是,父親應當也是不懂這些的。」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下一秒,又聽顧長安忽然道:「爹,其實我找你,主要是想問,這銀子該誰來出呢?」
顧明淵抬起頭,父子兩人對視片刻:「你如今沒有俸祿嗎?」
「有是有……」
「那不就行了。」
顧長安沉默了一陣:「父親,那可是兄長讓我買的。」
「你也可以不買。」
「……」
顧長安忽然覺得六元狀元這個身份,在顧府似乎越來越不值錢了。
不過真讓他拿自己的俸祿給未來嫂嫂添一件東西,他其實也沒什麼不願意。
以前在江西讀書的時候,衣食住行幾乎都是家裡安排。
如今正經入了仕,雖說從六品修撰的俸祿遠談不上多少,卻總算第一次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進項。
想到這裡,他把信重新折好:「那我明日去看看。」
顧明淵嗯了一聲,也沒有再說。
從後院書房出來後,顧長安看到歐陽寅之正好從外面走回來。
少年背著書袋,手裡還抱著兩本厚厚的書,一進院子便先跟遇見的僕人打了聲招呼。
顧長安站在門口喊道:「寅之。」
歐陽寅之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過來:「公子。」
顧長安笑著看向他懷裡的書:「這是什麼?」
「一本是先生讓看的,另一本是同窗借我的。」
「學堂里如何?」
歐陽寅之想了想,認真道:「挺好的。」
「就只是挺好?」
「先生教得好,同窗也都挺好。」
顧長安嗯了一聲又問道:「聽得懂嗎?」
這一回,歐陽寅之終於不說「挺好」了。
他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有些地方聽不太懂。」
顧長安反而笑了:「這還差不多。」
見歐陽寅之有些疑惑,顧長安繼續道:「你若進去幾個月便什麼都聽得懂,我反倒得懷疑那學堂教的到底是什麼了。」
顧長安讓他把書放到旁邊,隨手翻了幾頁。
裡面不少地方已經密密麻麻寫了批註,還有一些明顯是歐陽寅之後來自己補上的。
字算不上漂亮,卻很認真。
「哪裡跟不上?」
「經義還好,主要是先生偶爾講到以前的文章,有些典故我沒讀過。」
「沒讀過就查,查不到就問。」
「我明白了,少爺。」
歐陽寅之聽的很認真,又道:「程先生說我底子比別人薄些,急也沒用,先把該讀的書讀完,再談文章。」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話倒沒什麼問題。
歐陽寅之真正開始系統讀書的時間本來就不算早,不可能因為跟著自己來了京城,突然便成了什麼神童。
他又看向那兩本書:「我記得讓管事給你留了買書的錢,怎麼還要跟同窗借?」
歐陽寅之有些不好意思道:「這本只看幾日,用不著買。」
「那另一本呢?」
「先生那邊能借。」
「所以銀子呢?」
「買紙墨了,還剩不少。」
顧長安看了他一陣:「倒挺會過日子。」
歐陽寅之嘿嘿笑了一下:「以前在村里想買也買不起,到了京城才知道,書比我想的還貴。」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顧長安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翰林院裡那一摞摞北方進士的履歷。
族學、藏書、名師,那些寫在紙上的東西,真落到一個具體的人身上,其實不過就是眼前這些最瑣碎的事情。
一本書多少錢,有沒有人教,聽不懂的時候能不能找到人問。
顧長安沒有繼續往下想,只將書還給他:「該買的還是買,別什麼都省。紙墨不夠便跟忠叔說。」
歐陽寅之點點頭:「知道了。」
顧長安又問道:「程先生有沒有說,你什麼時候可以下場?」
歐陽寅之臉上終於多了幾分認真:「先生說再讀一陣,若文章能跟上,下一場童試可以試試。」
「想去?」
「想。」
回答得倒是沒有半點猶豫,顧長安笑了:「那就好好讀。」
「嗯。」
歐陽寅之抱起書準備回自己的住處,走出幾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道:「公子,若我第一次沒考中怎麼辦?」
顧長安愣了一下,隨後失笑:「沒考中就再考。」
「那第二次呢?」
「再考。」
「第三次呢?」
顧長安看著他:「你現在連第一次都還沒考,已經想到第三次了?」
歐陽寅之自己也覺得問得有些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顧長安沒有笑話他:「科舉不是你讀了書就一定會中的。我能教你的,是把該學的學會,該準備的準備好。至於最後榜上有沒有名字,誰也不能提前答應你。」
歐陽寅之安靜聽著,顧長安又道:「真沒中,也先弄明白為什麼沒中。文章不好就改文章,書沒讀夠就繼續讀。別一次沒中,便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行了。」
歐陽寅之認真點了點頭:「記住了,多謝少爺。」
「去吧。」
少年這才抱著書走了。
顧長安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直到人影轉過月門,這才收回目光。
到了晚飯時候,一家人一起吃飯,席間談的也幾乎全是顧修遠的婚事。
安平縣那邊已經將日子徹底定下,顧家準備在婚期前幾日離京。
吃完飯後,顧長安沒有馬上回房。
初夏的夜裡已經不再冷,院中偶爾有風吹過,前院還在清點準備帶往安平的禮物。
另一邊的小院裡亮著燈,顧長安經過時,正好從窗外看見歐陽寅之坐在燈下,把白日借來的那本書攤在桌上,一筆一畫往紙上抄。
他沒有進去打擾。
看著窗紙上映出的那道伏案身影,顧長安卻忽然想起了兩年前的永寧縣。
那時候的自己,也曾這樣坐在燈下,一遍遍寫著那個怎麼都寫不好的「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