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陸子野便被人從帳中叫了起來。
昨夜回來得晚,他本以為今日總算能歇上一日,沒想到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
陸子野穿好衣服後,胡亂洗了把臉,跟著傳令士卒往外走。
到了校尉帳中,他才發現老孫已經到了,除此之外,帳內還站著另外兩名斥候。
桌上攤著一張遼東邊地輿圖,上面多了幾個剛剛用墨圈出來的位置。
校尉見他進來,直接道:「過來看看。」
陸子野走到桌邊看向地圖,其中一個墨圈,正是他們昨日發現那支商隊與北狄人交接的地方,另外兩個卻都在更偏東北的位置。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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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三日前在這裡發現了馬群留下的痕跡。」
校尉伸手點向最遠處那個墨圈。
陸子野道:「難道不是普通牧民?」
旁邊一名斥候接過話:「那片草場春天本就有人放牧,只是後來往前又找了幾里,才發現不太對。留下的火堆有十幾個,馬蹄印也雜,至少不是一家兩家的牧民。」
校尉又指向另外兩處:「一隊三日前在這裡發現十幾個火堆,馬蹄很雜;另一隊前日又在這裡看見四五十騎,一直往東。」
陸子野看了一會兒:「春天各部遷徙,不算稀奇吧?」
年紀最長的斥候搖頭道:「單看都不稀奇。只是今年比往年早,而且這幾處都往東北。」
陸子野的目光落回昨日那處墨圈。
那兩輛裝著鐵器的大車,走的也是這個方向。
校尉看了陸子野一眼:「昨日那批鐵器,你怎麼看?」
陸子野答得很乾脆:「現在還不知道,可能是幾支小部落要打仗,也可能只是有人在囤鐵。咱們連接貨的是誰都不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猜。」
校尉點了點頭:「還算沒昏頭。」
陸子野:「……」
校尉也不管臉色發黑的陸子野,重新看向地圖。
「你們給我聽好了,此事牽扯成批鐵器,已經不是咱們這個營自己能壓著查的了,昨夜此事已經上報,軍中一面會知會邊關附近幾個衛所,讓他們暗查最近往外走的車隊,一面還得繼續摸清東北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說完,看向陸子野:「你昨日跟過那條路,後日還是你去。」
陸子野心中一動:「還是往昨天那個方向?」
「不。」
校尉伸手在圖上往東劃了一段。
「從這邊繞。昨日那支商隊既然有人接,原路附近這幾日未必安全。你們從東面出去,沿幾處水源走一遍,不必找人,更不要往哪個部落里鑽。」
陸子野點點頭:「那主要看什麼?」
「看有多少人。」
校尉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他們往哪兒走。」
……
兩日之後。
天還沒亮,陸子野便帶著手下五個人出了營。
這一次沒有商隊可跟,走的也不是平日最常用的巡邊路線,幾個人一路向東,直到太陽升起以後,才逐漸折向東北。
陸子野對這一帶並不算陌生,早在進邊軍以前,他跟著徐牧走鏢時就來過附近兩次。
那時候他只覺得草原上的路都差不多,除了草還是草,有時候跑上半日也見不到一處村落。
如今再來,看見的東西卻已經完全不同。
什麼地方適合藏馬,什麼地方能夠取水,哪一道緩坡後面容易埋伏人,就連地上的馬蹄印,在他眼裡也不再只是幾個亂七八糟的坑。
臨近午時,一行人在一處淺河邊停了下來。
老孫剛準備讓馬喝水,陸子野卻忽然抬手:「等等。」
幾個人立刻停下。
陸子野翻身下馬,蹲到河岸邊看了一陣。
岸邊泥土還濕著,上面全是踩亂的馬蹄印。
老孫也發現了馬蹄,正色道:「有人來過。」
陸子野點了點頭,指著一處還沒有完全塌下去的蹄印問老孫:「看看他們走了多久?」
老孫蹲下來摸了一把,又看了看周圍被踩倒的嫩草。
岸邊馬蹄極亂,而且方向並不一致。
有從北面來的,也有從東北過來的,中間還混著兩道車轍,最後卻大多轉向東面。
老孫蹲下看了一會兒:「昨日下午到昨夜之間。」
「多少人?」
「說不準,百來騎總該有。」
他指了指幾處不同大小的蹄印:「而且不是一路人。」
說著,他用腳點了點地上的馬蹄,繼續道:「這麼多路過來的痕跡最後聚到一處,總不能是幾十戶牧民突然約好了來喝同一條河的水。」
陸子野點了點頭,順著那些痕跡望向東面。
「能看出多少人嗎?」
「看不准。」
老孫想了一會兒:「百來騎總該有,可能更多,前後是不是同一批人,也不好說。」
百來騎其實算不了什麼。
北狄一個稍微像樣些的部落,就能湊出遠比這更多的騎兵。
可問題不在人數,而在於這些人來自不同方向。
陸子野重新走到火堆旁。
火灰里沒留下多少東西,只有幾根燒斷的骨頭和一些馬糞。
年輕斥候在另一邊忽然喊道:「頭兒,這裡有東西。」
幾個人走過去。
草地里掉著一截斷掉的皮繩,上面還繫著一小片染成暗紅色的氈布。
陸子野看不出是什麼東西,隨手塞進懷裡:「帶回去讓人看看。」
幾個人又把附近能看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沒有繼續往東追。
因為越往東,地形越陌生。
而且從留下的痕跡判斷,那批人至少已經走了大半日,現在追也未必追得上。
回程時,年輕斥候一路都在琢磨:「頭兒,你說他們是不是要打咱們?」
陸子野騎在馬上,聞言搖了搖頭:「不像。」
「為什麼?」
「真想打大周,為什麼一直往東走?」
年輕斥候想想也是,隨即又道:「那他們聚在一起做什麼?」
陸子野沒好氣道:「我若知道,還出來查什麼?」
老孫在旁邊聽了一路,此時才慢悠悠道:「不打咱們,也未必就是好事。」
陸子野回頭看他。
老孫道:「北邊這些部落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本來就是常事。可要是忽然有人開始買鐵,又有人往一處聚,總得有個原因。」
陸子野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了幾日前那兩輛大車。
「如果是他們自己要打起來呢?」
老孫沒有回答,因為一樣只是猜測。
但這至少能解釋一些事情。
鐵器正在往那邊送,不同方向的人馬也陸續往東,而他們的活動方向,又不是大周,也不是烏勒部本部。
陸子野沉默了一路。
回營以後,這一次校尉沒有再拿他開玩笑。
那塊暗紅色氈布被幾個常年跟北狄打交道的老兵看了半天,也沒人敢確定屬於哪一支部落。
但馬蹄、火堆、車轍這些東西卻做不了假。
東北方向確實有越來越多人活動。
「把這幾日的東西都整理出來。」
校尉站在輿圖前,看了許久才道:「明日送上去,這已經不是幾支私商的問題了。」
如果只是幾十個商人偷偷賣些鹽鐵,邊軍自己查便是。
可如今幾支斥候先後發現異常,再加上去向不明的成批鐵器,就算暫時還不知道意味著什麼,也已經足夠讓更上面的人看一眼。
陸子野沒有再問。
從營帳里出來以後,他才發現天已經快黑了。
幾個手下正在不遠處餵馬,昨日還一直追著問東問西的年輕斥候看到他,立刻招了招手。
「頭兒,今晚有羊肉!」
陸子野眼睛頓時亮了:「哪來的?」
「聽說營里今日宰了兩隻羊。」
什麼北狄,什麼鐵器,瞬間被他拋到了一邊。
他剛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道:「咱們這隊有份吧?」
「有。」
「多少?」
年輕斥候比了一下:「一小盆。」
陸子野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六個人一小盆?」
陸子野臉上的笑頓時沒了,罵罵咧咧地走過去,搶了個離鍋最近的位置。
很快,火堆旁便又響起爭肉的聲音。
而營帳另一頭,校尉剛剛整理好的那份軍報已經封好。
當夜,一騎快馬離營向北。
軍報上只有幾件尚且無法解釋的異常:
鐵器出關,數路人馬東去,以及今年明顯早於往年的部落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