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斥候姓孫,來自山東,在這鎮北軍斥候營中已經有些年頭了。
上面知他經驗豐富,便把他留在了陸子野這支小隊之中。
老孫往第三輛車看去。
片刻後,臉色也變了。
第三輛車上放著幾個長木箱。
商隊的人撬開其中一隻,拿出了一樣狹長的東西交給來接貨的北狄人。
隔得遠,看不清究竟是什麼,但絕不是糧食,也不像布匹。
陸子野眉頭微皺:「能不能再靠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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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立刻搖頭道:「前面沒遮擋,過去就會被發現。」
陸子野沒有堅持。
若換成從前,他大概已經開始琢磨從哪邊繞過去抓個活口。
可現在他只是趴在坡後繼續看。
片刻以後,一輛大車像是壓進了坑裡,車身猛地歪了一下。
幾個夥計連忙過去推。
混亂之中,車邊一隻木箱從上面滑落,箱蓋撞開,裡面十幾件東西散在草地上。
最後一點夕陽照過去,遠遠反出一道冷光。
老孫低聲罵了一句:「媽的,是鐵器。」
陸子野也看清了,其中幾件東西的形狀,很像尚未裝柄的槍頭。
商隊的人很快將東西重新裝回箱中。
雙方交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那十幾名北狄騎手便帶著其中兩輛車繼續向東北離開。
商隊剩下的人則原地掉頭,顯然準備連夜往回走。
陸子野沒有再跟:「撤。」
年輕斥候愣了一下:「就這麼走了?」
陸子野看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草原,冷靜道:「對方十幾騎,前面還有沒有接應不知道,地形也不熟,咱們是斥候,不是來跟他們拼命的。」
年輕斥候被說得啞口無言,老孫倒是笑了:「世子爺現在真學聰明了。」
陸子野眉頭一挑:「再叫世子,今晚你替我餵馬。」
老孫急忙道:「好的,陸頭兒!」
眾人壓低聲音笑了一陣,隨後牽著馬從原路退去。
等徹底離開那片草場,天已經黑透。
遼東暮春的白日已經不算太冷,可太陽一落,風裡依舊透著寒意。
回營的路上,那名年輕斥候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陸頭兒,咱們回去報了,軍里是不是馬上就能抓人?」
陸子野騎在馬上,沒有回頭,聲音卻順著風吹了過來:「抓誰?」
「晉豐商號的人啊。」
「你看見晉豐商號的人了?」
「那貨牌……」
「一塊舊貨牌能說明什麼?可能是他們的貨,也可能早已經轉過幾手。」
年輕斥候不說話了。
陸子野繼續道:「就算把今晚二十幾個人全抓回來,他們不認,你拿什麼證明這批貨從哪來?再說貨都已經交出去了,接貨的是哪個部落,後面還有多少批,我們一樣不知道。」
「那就這麼看著?」
「先弄明白再抓。」
年輕斥候看了他幾眼,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幾個人說著話,遠處終於出現了營中的火光。
陸子野沒有回自己的帳篷,帶著老孫直接去了校尉帳中,將今日看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報了上去。
校尉原本還在看軍報,聽到「鐵器」兩個字以後便抬起了頭:「確定?」
「箱子掉下來以後,看見了不少鐵貨,其中幾件很像槍頭。」
「接貨的人呢?」
「不知道是哪一部。」
陸子野走到地圖前,指了指今日最後看到他們的位置:「但不是烏勒部的方向。」
校尉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你確定沒跟錯?」
陸子野道:「確定,真要去烏勒部,至少不會走到這裡。」
帳中安靜下來。
鎮北軍這些年最防的始終是烏勒部。
幾次查到邊外私鹽、鐵料,也都本能地把方向往烏勒部身上靠。
可如果不僅僅是烏勒部在收這些東西,事情就麻煩了。
校尉用手在地圖東北幾處輕輕點了點:「這幾日另外兩隊斥候也報過,那邊幾支小部落活動比往年頻繁,有人甚至開始提前往南面的草場聚。」
陸子野問道:「要打仗?」
校尉搖頭道:「現在還看不出來,但這麼多事擠在一起,總不是好事。」
他說完,抬頭看向陸子野。
「今日這件事先壓著,不要往營外傳。你們明日休息,後日換一條路,再出去看看。」
「是。」
陸子野剛準備離開,帳外忽然有人走了進來。
「金州那邊轉來的公文。」
來人將一份蓋著印的文書放到桌上。
「京城禮部和兵部已經定了今年高麗試市的大概章程,讓遼東提前核驗水寨、港灣和巡海人手。」
校尉翻了幾頁,很快皺起眉頭:「秋市?」
「暫定秋日開二十天,具體日子還要再議。」
校尉忍不住罵道:「北面的私商都抓不乾淨,現在南面還要多開一處海市。」
來人笑道:「朝廷又不是讓咱們現在就開,這不是還有幾個月嗎?」
「幾個月就不添麻煩了?」
校尉將公文往桌上一放,罵道:「他娘的,到時候商船一多,沿海那些私商說不定也跟著往裡鑽。」
陸子野本來已經走到帳門口,聽見這句話又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公文,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張遼東地圖。
北邊,有人偷偷把大周的鐵器送出關外。
南邊,幾個月後卻要第一次正式放高麗商船進來。
兩件事情暫時看不出有什麼關係,甚至可能本來就沒有關係。
可陸子野還是多看了桌上的公文一眼。
在遼東待了半年以後,他已經不太相信邊地上的買賣真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校尉發現他還沒走,問道:「還有事?」
陸子野搖頭道:「沒了。」
他掀開帳簾出去。
夜風迎面吹來,遠處營中火光搖曳,戰馬偶爾發出幾聲嘶鳴。
距離高麗秋市還有好幾個月。
可邊外那一箱箱鐵器,顯然不會等到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