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今天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到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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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沈從岳已經讓人傳過話,禮部今日第一次會商南北取士之事,他要隨同過去,將這兩日整理出的歷代分域取士舊制一併帶上。
蕭玉衡和楚雲衡雖然沒有同行,卻也沒能清閒下來,兩人繼續留在翰林院核對近十科會試數據。
臨出門時,楚雲衡還忍不住看了顧長安一眼,笑道:「到底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我們三個一起整理的,憑什麼只讓你一人去出風頭?」
顧長安把最後一冊舊檔裝好,笑道:「下次要自稱下官。」
楚雲衡頓時一陣語塞,蕭玉衡在一旁忍不住笑道:「這大概就叫自取其辱吧。」
顧長安心情頓時好了不少,抱著幾冊舊檔跟沈從岳出了翰林院。
今日的會商安排在禮部。
等兩人到時,禮部堂中已經坐了不少人。
范承禮今日主持會商,顧明淵、梁敬衡皆已到了,就連平日很少親自參與這類部議的首輔許和章,也坐在了上首。
顧長安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這才發現後者就跟沒看到他一樣,這才又看向坐在上首的許和章。
這位首輔在朝中的存在感一直不算強,至少與父親和梁敬衡相比,他很少主動卷進爭論。
可今日不過是南北取士第一次會商,竟連他都親自來了,可見皇帝對此事的重視。
顧長安跟著沈從岳見過禮,便在靠後的位置坐下。
今日自然輪不到他這個從六品修撰參與真正的決策,他來這裡的任務很簡單。
問到舊制時,把該說的說清楚。
人到齊以後,范承禮也沒有多說廢話,直接讓人將昨日剛剛整理出來的近十科取士數據分發下去。
「這一份還只是初稿,各省赴考人數有幾科記錄不全,後面還要再核,不過大致差不離。」
眾人紛紛翻看。
眾人手中的數據與前幾日朝上所說相差不大,近十科南方取中比例總體不斷上升,本屆恩科已經逼近七成。
即便扣除南方赴考人數本就更多這一因素,南直、浙江、江西等地的取中率依舊明顯高於北方。
范承禮等眾人看得差不多了,才道:「數據就在這裡。今日先不爭該不該分榜,只議兩件事。南北取士失衡究竟有沒有到了需要朝廷出手的地步,若真要改,舊制有什麼能用,又有什麼不能再犯。」
一名北方籍官員率先道:「下官以為,既然近十科的數據已經如此明顯,朝廷便不能再只當偶然。本科南人近七成,一甲三人盡出南方,若再過十年二十年,翰林、科道、六部新進官員皆以南人為多,到時候再談平衡,只怕已經晚了。」
馬上有人反駁道:「南方士子文章做得好,所以中得多,難道也算過錯?若因為北方取中少,便另外給北方劃出名額,那麼南方那些原本應該中第的人又算什麼?」
「沒人說南方士子有錯,可天下取士本就不是只為南方取士。」
「那科舉究竟按文章取人,還是按籍貫取人?」
屋裡的爭論很快便起來了。
梁敬衡一直坐在旁邊聽著,直到兩邊聲音漸漸大起來,才皺眉道:「若只是因為今科南人近七成便要分榜,我不同意。會試既然統一出題、統一閱卷,文章排在前面便該中。今日因為北方取中少便另劃名額,明日某省又說自己取中少,難道還要再按省分一次?」
方才支持分榜的官員道:「可南北文教差距也是事實。」
梁敬衡看了他一眼:「那便興縣學、辦官學,不能因為一地文教不足,便從另一地士子手裡拿幾個功名出來補。」
顧長安坐在後面聽著,倒覺得這番話很像梁敬衡。
不管結果如何,先守住規則。
至少在他看來,一張卷子既然已經分出高低,就不該因為出生在哪兒再改一次名次。
這也是顧長安兩日前最直觀的想法。
只是現在,他已經沒有那麼確定了。
范承禮沒有繼續讓雙方爭下去,而是看向沈從岳。
「沈學士,翰林院查的舊制如何?」
沈從岳並未親自回答,只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顧長安:「顧修撰,你來說。」
屋中不少目光立刻落了過來,就連一直沒有出聲的顧明淵都看了過來。
顧長安起身,將這兩日整理出的結果簡要說了一遍。
大周早年確實實行過十二年的分域取士,南北士子仍舊同場考試、統一閱卷,只在最終定榜時分別排名,按照事先劃定的名額取中。
此法實行以後,北方取中人數很快增加,可麻煩也隨之而來。
有人為了避開南榜競爭遷籍北方,湖廣、四川等地又為了該歸南榜還是北榜爭論不休,而南北赴考人數每科都在變化,名額究竟按固定人數還是按赴考人數重新計算,同樣始終沒有定論。
范承禮問道:「所以後來廢了?」
顧長安搖頭:「這些都只是其一,真正始終沒解決的是,若某科北榜名額沒有取滿,而剩餘士子文章明顯遜於南榜,到底還要不要取滿?」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其實也是南北分榜最根本的矛盾。
取滿,便意味著明知道文章更差,仍然因為籍貫取中。
不取滿,又等於所謂北榜名額根本沒有真正保障。
范承禮點了點頭,繼續問道:「聽聞這兩日你們還查過近科登科錄?」
顧長安點頭道:「的確查過。」
「有什麼發現?」
顧長安遲疑了一下,看了沈從岳一眼。
沈從岳微微點頭,顧長安這才將他們昨日發現的情況說了出來。
「近十餘年來,北方取中人數整體在下降,其中出身官宦之家、地方望族或者數代有功名者,卻越來越多。只是目前統計還比較粗,不能據此認定一定有什麼因果。」
這一次,屋裡真正安靜了。
剛才爭的是南方為什麼中得多,現在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問題。
北方究竟是誰還能中?
范承禮下意識看向顧明淵。
顧明淵將手邊幾份名冊推到桌上:「吏部也發現,近十餘年來,北方士子在會試中的取中比例逐漸下降,可北地幾家地方大族、官宦之家每科中第的人數並沒有跟著下降多少。有的一科一人,有的一科兩人,中間偶有斷檔,但放到十餘年看,那幾個姓氏始終都在。因此真正減少的,是父祖無官身、族中少有功名的士子。」
梁敬衡皺了皺眉:「這也只能證明大族更有條件讀書,與分不分榜有什麼關係?」
顧明淵面無表情道:「至少有一件事情必須看到。北方取中的人越少,最先退出這場競爭的,並不是那些有族學、有藏書、有名師的大族。」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冊,繼續道:「這些人爭得起,那些爭不起的,才會先消失。」
這幾句話落下,堂上再次安靜了片刻。
但很快,一名北方官員便接道:「這正說明分榜有必要。若再不為北方多留一些名額,普通士子只會越來越沒有出頭之日。」
顧長安聽到這裡,卻微微皺了一下眉。
許和章恰在此時開口:「顧修撰。」
顧長安沒想到首輔會突然叫自己,連忙應道:「下官在。」
許和章開口道:「舊制實行的十二年裡,北方普通士子是否因此明顯多了?」
顧長安早有準備,立刻答道:「北方取中人數明顯增加,但若只看寒門,並沒有同樣明顯的增長。至少現存的登科錄里,大族和官宦子弟所占比例依舊不低。」
許和章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分榜能夠讓北方多中一些人,卻未必能保證多出來的就是寒門。」
「是。」
「那不分呢?」
顧長安一時沒有回答。
許和章也沒有催,只看著他。
過了片刻,顧長安才道:「照目前這十餘年的趨勢看,北方普通士子的確會越來越難。」
「這便是問題所在。」
許和章說完,沒有繼續追問顧長安,而是看向在座眾人。
「分榜有分榜的不公,不分也有不分的後果。若只是問哪一種絕對公平,今日這場會商便不必繼續了,因為天下恐怕沒有這樣的規矩。」
他說話還是一貫不急不緩:「朝廷真正要議的,是願意承擔哪一種代價,又要用什麼辦法把這種代價壓到最低。」
顧長安坐回位置以後,腦子裡卻一直在想這句話:願意承擔哪一種代價。
他前世參加高考時,也曾跟同學爭過各地分數、名額和試卷,覺得某些地方占便宜,某些地方吃虧。
可那時候輸贏最多就是自己的一次考試。
如今他第一次發現,真正制定規則的人面對的,往往不是公平和不公平兩樣東西擺在面前讓人挑,而是兩邊都有不公平。
只能決定先解決什麼,再防著新的問題出現。
顧長安忽然想起會試之前,父親看過他的策論後曾說過一句話:會試考的是取捨。
站在朝廷的位置上,不是要把所有正確的事情同時做完,而是要知道什麼必須先做,又必須為此舍掉什麼。
當時他以為父親只是在教自己寫策論,如今坐在這裡,才真正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屋裡的爭論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最終也沒有得出南北分榜究竟該不該恢復的答案。
不過幾件事情倒是定了下來。
禮部繼續補齊近十科各省赴考人數和取中比例。吏部
重新整理近二十年北方進士的家世與入仕情況。
翰林院則將歷代分域取士的得失重新整理成冊,尤其要查清實行舊制以後,北方寒門中第人數究竟有沒有真正增加。
等這些東西齊了,再舉行第二次會商。
散會時已近午後,顧長安收好桌上的舊檔,正準備跟沈從岳離開,卻聽身後傳來許和章的聲音。
「顧修撰。」
顧長安停下腳步,許和章從他身旁經過,看了一眼他懷裡的那些冊子。
「六元狀元如今開始研究怎麼讓別人中進士了。」
顧長安不知道他是玩笑還是另有意味,只能道:「下官現在連該不該分榜都沒想明白。」
許和章卻笑了笑:「沒想明白,不是什麼壞事,若這麼大的事情看兩天舊檔便能想明白,朝廷也養不了這麼多官。」
說完,他便先一步出了禮部。
顧長安站在原地看了兩眼,也沒有多想。
另一邊,顧明淵的目光落在許和章遠去的背影上,片刻之後,又低頭看向手邊那份北方進士履歷。
隆慶十四年那本舊冊,如今還放在他的值房裡。
兩年前,許和章便已經讓人統計過南北官員。
今日眾人還在爭南人七成,他卻幾句話便將問題落到了北方寒門身上。
巧合當然不是證據。
可顧明淵已經越來越不相信,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