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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寒門

  顧長安仔細的翻看著手中的名冊。

  會試以後,禮部會登記士子的貫籍、年甲與父祖情況,隨後編入登科錄。

  尋常人看這些東西,大多是為了查某位進士出身何地、師從何人,很少有人把幾十年前後的名冊並列到一起看。

  可蕭玉衡剛才翻的,恰好都是北方中第士子。

  顧長安看了幾頁,很快便明白他為什麼停下來。

  八九年前那一科,北方中第士子裡還有不少出身普通的人家。

  有人父親只是生員,有人祖上幾代沒有功名,還有幾人的父親甚至只是鄉間塾師、商戶或者普通農戶。

  再往後翻,這樣的人便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又一串熟悉的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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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某科進士,父任某府同知,伯父某年舉人,族中某人曾任京官。

  還有不少即便父祖沒有做官,家族在本地也是延續數代的詩書大戶。

  顧長安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把旁邊另外幾科登科錄也拿了過來。

  「把北方的都找出來。」

  楚雲衡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也跟著動手。

  整整一個多時辰,三個人才把近幾科能夠找到的情況粗略列了一遍。

  並不是每一科都比上一科更加明顯,其中也有起伏,可如果拉長到十餘年來看,趨勢卻已經隱約能夠看出來。

  北方中第士子人數沒有明顯增加,而其中出身官宦之家、本地望族或者數代有功名者,卻越來越多。

  楚雲衡盯著那張剛剛整理出來的表,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所以真正越來越難考出來的,是北方那些沒家底的人?」

  蕭玉衡沉默片刻,道:「至少這幾科看起來是這樣。」

  他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也不奇怪。」

  顧長安和楚雲衡聞言看向他。

  蕭玉衡自己便出身應天蕭氏,對這種事情顯然比兩人更熟悉。

  「族學、藏書、名師、歷科文章,還有進京趕考的銀錢,這些東西平日裡看著不算什麼,可真到了十個人爭一個名額的時候,誰更熬得起?」

  楚雲衡沒有說話。

  顧長安卻忽然想起了陳紹安,那個在江西鄉試考了一次又一次,為了一場科舉幾乎耗盡家中積蓄的中年人。

  陳紹安已經算幸運了,江西文教興盛,縣學、書院遍地,只要肯熬,總還能找到書讀,也能找到人請教文章。

  可若換到一個文教本就薄弱的北方州縣,家中又沒有藏書,沒有名師,更沒有一個能夠一次次供你赴京趕考的家底,所謂「天下士子一張榜」,對這樣的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顧長安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他一路從縣試考到殿試,面對的始終是一張卷子。

  文章寫得好,就贏;文章寫得不好,就輸。

  這套規則簡單得近乎理所當然。

  可如今第一次站到規則之外再看,他才發現同樣坐進考場以前,有些人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有些人卻可能從出生起就站得更近。

  顧長安看著那些名字,忽然道:「可還有一個問題。」

  楚雲衡問道:「什麼?」

  「即便分榜以後給北方多留一些名額,怎麼保證這些名額最後不是仍舊落到這些人手裡?」

  蕭玉衡微微一怔。

  顧長安指著名冊里那些出身大族的士子:「現在北方名額少,他們能夠占下來,以後北方名額多了,難道他們就會把多出來的讓給寒門?」

  這一次,三個人都沉默下來。

  問題又繞了回來。

  不分榜,南方士子越來越強,北方普通士子的路可能越來越窄。

  可真分了榜,多出來的名額究竟是在給北方寒門留一條路,還是反過來替北方那些原本就最有資源的大族劃出一塊更穩當的地盤?

  誰也回答不了。

  直到日頭已經偏西,沈從岳才從外面進來。

  他原本只是來看三個人整理得如何,進門以後卻發現桌上不只有歷代舊制,還堆著十餘冊登科錄和幾張寫滿數字的紙。

  「讓你們查舊制,怎麼連人家祖宗都翻出來了?」

  楚雲衡聽出他話里的揶揄,解釋道:「學生原本也沒想翻,後來發現北方這幾科有些不一樣。」

  沈從岳走到桌邊:「哪裡不一樣?」

  顧長安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將剛剛整理出來的幾張紙遞了過去。

  沈從岳看得很慢,等看到北方士子父祖出身的變化以後,他才抬頭看向三人。

  「所以現在覺得,南北分榜該不該設?」

  楚雲衡最先開口:「下官覺得可以試,但名額不能定得太死,否則以後又是麻煩。」

  蕭玉衡沉吟片刻後道:「下官還拿不準,北方的確有北方的難處,可若文章明明不如人,只因籍貫便取中,對南方落榜士子同樣不公。」

  沈從岳沒有評價,只看向顧長安:「你覺得呢?」

  顧長安搖了搖頭,老實道:「下官現在也不知道。」

  沈從岳反而笑了:「你這個六元狀元,也有不知道的時候?」

  顧長安對此已經習慣了,索性道:「正因為考過六次,才知道落榜的人有多不甘心。若文章明明排在前面,只因生在南方便落榜,換作任何人都不會服,下官也一樣。」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桌上的登科錄。

  「可若完全不分,照現在這個趨勢下去,北方普通人想靠科舉出頭只會越來越難,到最後可能只剩那些有族學、有藏書、有銀子請先生的大戶還能爭得過。」

  沈從岳問道:「那不是更該分榜?」

  顧長安正色道:「分榜以後,北方取中人數自然會多,這一點確實能解決南北失衡。可朝廷若還想藉此給北方普通士子留一條路,只分榜恐怕還不夠。」

  他指了指桌上的登科錄,繼續道:「這些人有族學、有藏書、有名師,還有足夠的家底供子弟一次次應試。北方多出來的名額,他們一樣比普通人更容易拿到。所以分榜能解決南北之爭,卻未必能解決眼前這些人的問題。」

  沈從岳沉默片刻後道:「那依你之見,還要不要分?」

  顧長安搖頭道:「下官不知道,至少現在不知道。」

  沈從岳將那幾張紙重新放回桌上:「所以讓你們來查。朝廷要的不是從舊檔里翻出一個現成答案,然後原樣抄回來。若前人的辦法什麼問題都能解決,當年也就不會廢。」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臨出門的時候,又停下來補了一句。

  「還剩兩日。」

  楚雲衡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小聲道:「我還以為方才說得不錯,能多給兩日。」

  顧長安把面前那冊登科錄重新拉了回來。

  蕭玉衡已經翻開下一冊:「繼續吧。」

  ……

  同一日下午。

  吏部送到顧明淵案頭的,也是一批近十餘年的進士履歷。

  禮部統計的是各地赴考人數和取中比例,吏部能夠看到的東西卻更多。

  顧明淵原本並不贊同南北分榜。

  科舉以文章定高下,若因為籍貫另分名額,便一定會有人文章明明更好,卻因為生在南方而落第。

  可他讓人將近十科北方進士的家世重新歸攏以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十餘年來,北方士子取中人數逐漸減少,其中幾家地方望族、官宦之家的中第人數卻沒有跟著減少多少。

  真正越來越少的,是那些父祖無官身、族中也沒有多少功名的士子。

  換句話說,北方的名額越來越少,世家卻依舊占得住。

  被擠出去的,是其他人。

  顧明淵盯著那幾份履歷看了許久。

  南方多幾個進士,他未必在意。

  可若北地士子的仕途最終越來越集中在少數幾個家族手裡,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恰在此時,文選司郎中進門稟報。

  「閣老,禮部明日上午第一次議南北取士之事,方才遣人來問,吏部派哪位大人過去。」

  顧明淵沉吟片刻,將那幾份北方進士履歷合在一起。

  「告訴禮部。」

  「明日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