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顧長安三人便進了翰林院藏書樓。
沈從岳交給他們的差事說起來並不複雜,無非是查歷代會試舊制,將曾經實行過的分地域取士辦法整理出來,再弄清楚當年為何設立,又為什麼廢除。
真正動起手來,卻遠沒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大周立國二百餘年,科舉制度幾經變化,許多舊制只在某一朝短暫實行過幾年,後來廢止以後便很少有人再提。
有的散在禮部舊檔里,有的夾在歷科會試錄中,還有些甚至只在當年幾位閣臣的奏疏里留下隻言片語。
三個人足足翻了一上午,才總算理出一個大概。
大周立國之初,南北文教差距遠比今日更大,江南一帶書院林立,士子數量眾多,北地許多州縣卻連縣學都時有荒廢。
最初幾科尚不明顯,等天下漸漸安定以後,南方士子在會試中的優勢便越來越大,以至於朝廷一度出現一科取中二百餘人,其中大半來自南方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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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平衡各地取士,朝廷曾經短暫實行過分域取士。
並非另出考題,也不是南北士子各考一場,仍舊是在同一座貢院中考試,由同一批考官閱卷,只是在最終定榜時,將南北士子分別排名,再按事先劃定的名額取中。
顧長安看到這裡的時候,翻動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這種辦法,他其實並不陌生。
前世參加高考的時候,各地試卷、錄取名額本就不盡相同,有些地方甚至連使用的卷子都不是同一套。
那時候他和所有普通考生一樣,也聽人抱怨過某些省份難、某些地方容易,網上每年高考以後,更少不了為了各地錄取率爭得不可開交。
說到底,背後的道理似乎也差不多。
各地讀書的人多少不同,能找到的先生不同,能讀到的書也不同。
若只拿同一張卷子擺在所有人面前,看著是一視同仁,可最後究竟算不算公平,似乎也沒那麼容易說清。
可顧長安也只能想到這裡,他前世不過是萬千普通考生中的一個,知道哪個省分數高,哪個地方重點大學錄取率低,卻從來沒有真正研究過一套招生制度為什麼要這樣設計,更不知道那些錄取數字背後究竟牽扯多少人口、學校、錢糧和地方差異。
過去他可以和同學罵兩句便算了,現在卻不一樣。
如今擺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場考試,而是一套可能決定天下士子前途的制度。
顧長安繼續往下翻閱。
這套分域取士的舊制前後維持了十二年,期間爭議從未停止。
南方官員認為,既然天下士子同場考試,文章高下已經分明,最後卻因為籍貫重新劃定名額,便等於讓文章更好的南方士子落榜,讓本來排在後面的北方士子取中,與科舉以文取士的本意相悖。
北方官員則針鋒相對的提出,南方書院眾多,名師大儒匯聚,普通士子也更容易求學;北地許多州縣人口分散,戰亂之後文教恢復緩慢,若完全按照同一個標準取士,看似一視同仁,實則只會讓差距越來越大。
雙方爭了十餘年,誰也沒有真正說服誰。
蕭玉衡翻著其中一冊舊檔,忽然道:「這裡有一件遷籍案。」
顧長安和楚雲衡都湊了過去,案子發生在實行分域取士的第七年。
南方某府一戶書香人家為了讓家中子弟避開南榜競爭,提前數年將戶籍遷到了北地親族名下。
那名士子後來果然以北籍參加會試,並順利中第。
事情傳開以後,南方士林譁然,禮部最後查了大半年才將此人的功名革去。
可這並沒有解決問題,因為從那以後,類似的遷籍、寄籍越來越多。
有人投親,有人借商籍,有人甚至提前十幾年就在北方置下田產,為的只是讓後輩能夠換一個競爭更小的籍貫。
顧長安看到這裡再次沉默了,這些方法是如此的眼熟。
楚雲衡看完忍不住笑了一聲:「北榜好考,便想辦法變成北人。真要重新分榜,這種事以後怕是少不了。」
蕭玉衡將旁邊另一份奏疏推過來:「還不只是遷籍,當年為了湖廣算南還是算北,朝堂上就吵了三個月。後來四川士子又上書,說蜀地雖在南方,文教卻不能與江南相比,不該與南直、浙江共爭一榜。」
顧長安順著往後看,很快又看見更多爭議。
南北各取多少人。
按士子籍貫還是祖籍。
遷籍多少年以後才允許按新籍應試。
各地赴考人數變化以後,名額是否跟著調整。
如果某一科北榜文章整體明顯遜於南榜,固定名額還要不要取滿。
看起來只是把三百個名額分成兩份,真正落到紙面上以後,卻幾乎每一條都能引出新的問題。
顧長安看了許久,忍不住道:「難怪後來廢了。」
楚雲衡聞言抬頭:「你反對分榜?」
「我只是說這東西比想像中麻煩。」
顧長安將舊檔放下,想了想又道:「而且就算真要分,也不能只說一句南北各取多少就算完了。否則規則一變,大家第一個想的未必是怎麼把文章寫得更好,而是怎麼讓自己落到更容易中的那一邊。」
蕭玉衡點了點頭,贊成道:「任何規則只要關係功名,自然有人鑽空子。」
三人正說著話,門外便有人送來一摞新整理出的冊子。
禮部昨日下午已經按照皇帝的意思,開始統計近十科會試取中士子的籍貫和各地赴考人數。翰林院既然負責整理舊例,這些東西自然也抄了一份送過來。
三個人索性暫時放下舊檔,開始統計近十科南北取中情況。
這一算,前幾日朝堂上那個「七成」便不再只是孤零零的一個數字。
十餘年前,南方士子在會試中取中的人數大約只占五成多,隨後雖然每一科都有起伏,整體卻一直在緩慢上升。
到了近幾科,六成已經是常事,而本屆恩科更是第一次逼近了七成。
楚雲衡看著面前整理出來的數字,皺眉道:「照這麼算下去,再過十年,莫非真要到八成?」
蕭玉衡卻搖頭道:「一科說明不了那麼多。今年是恩科,各地赴京的人數也與常科不同,而且南方本就人口更多,讀書人也多,不能只看取中多少。」
顧長安原本也在看那張表,聽到這裡忽然問道:「各地赴考人數呢?」
楚雲衡愣了一下,顧長安指了指面前的冊子。
「南方中了七成,聽著自然多。可如果今年赴考的人里本來就有七成來自南方,那這個數字其實沒什麼稀奇。若南方只來了五成人,卻中了七成,才說明真正有差距。」
蕭玉衡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開始翻禮部送來的另外幾冊名錄。
「這裡有各省到考人數。」
三個人重新算了一遍。
結果很快擺在面前,南方赴考士子的確更多。
但即便將這一點算進去,南直、浙江、江西幾地的平均取中率,依舊明顯高於北方諸省。
尤其有幾個北方省份,數百名舉人千里迢迢進京,最終中第者不過寥寥。
楚雲衡看著這個結果,半晌才道:「差得有些多了。」
這一次蕭玉衡沒有反駁,顧長安也沒有說話。
如果只看這些數字,提出南北分榜的人似乎確實不是全無道理。
可問題仍然擺在那裡,憑什麼一個南方士子的文章明明排在前面,卻因為出生在江西或者南直便落榜?
又憑什麼另外一個人的文章稍遜一些,只因為來自北方,便能夠因此取中?
他前世聽過的那些高考爭論又一次浮上腦海,只是過去隔著網絡看起來不過是幾句爭吵,如今真正擺到眼前,才發現所謂公平從來沒有一句話那麼簡單。
三人沉默了一陣,繼續整理手裡的數字。
蕭玉衡隨手翻開了旁邊一冊歷科登科錄,翻了幾頁,他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顧長安察覺到異樣,抬頭問道:「怎麼了?」
蕭玉衡將手裡的名冊遞了過去:「你們看看這幾個人的父祖。」
顧長安聞言接了過來。
最開始他還沒有看出什麼。
可等他連續翻過幾頁,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這些都是北方中第的士子。
可其中父祖有官身、有功名,或者出自地方望族的人,似乎比想像中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