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中狀元的消息還沒完全從縣學散開,另一則消息也跟著傳了回來。
陳紹安授官了,河南歸德府寧陵縣知縣。
這條消息甚至比他本人更早到了永寧縣。
下河村,秀芝正在院子裡曬前些日子重新漿洗過的舊被褥,硯生蹲在門檻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村外忽然傳來幾聲喊。
最開始她沒有聽清,直到有人一路跑到院門口,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陳家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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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芝回過頭,這才看到來人滿臉都是笑:「你家陳老爺做官了!」
秀芝手上的動作一下停了,像是沒聽清一般:「你說什麼?」
來人也不嫌煩,笑嘻嘻地又說了一遍:「縣裡剛傳來的消息,紹安高中了,京城那邊已經授了官,河南寧陵縣知縣!」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硯生也抬起了頭。
他年紀還小,並不完全明白「知縣」究竟是什麼,卻聽懂了前面那句話。
「娘,爹做官了?」
秀芝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被角,像是一時沒聽懂這句話。
過了許久,才重新問了一遍:「真是知縣?」
來人連連點頭:「縣學那邊都傳開了,還能有假?你家紹安現在是陳知縣了!」
這句話一出來,附近聽見動靜的人也陸續圍了過來。
有人道喜,有人問陳紹安什麼時候回來,還有人已經開始說要不要等他返鄉以後擺幾桌酒。
秀芝聽著周圍亂七八糟的聲音,半晌沒有說話。
她想起的卻不是知縣,不是官服,也不是以後別人該怎麼稱呼自家丈夫。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陳紹安第一次落榜回家的時候。
那一年,他站在門外很久才進來。
後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回來的時候,他都說下一次再試試。
到了第六次,就連村里人都不怎麼勸了。
家裡的銀錢越來越少,硯生也一年年長大,她有時候夜裡醒來,看見陳紹安還在燈下翻那些已經不知道翻過多少遍的書,也不是沒想過,要不就算了。
可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如今這個人還沒回來,消息卻先回來了。
寧陵縣知縣。
秀芝忽然低下頭,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旁邊有人見狀,趕緊笑道:「大喜的日子,怎麼還哭了?」
秀芝也笑起來:「沒哭。」
她重新抬頭,看了一眼院門外:「我只是想著,他怎麼還不到家。」
硯生卻已經顧不上這些,站起來興奮地問道:「娘,那爹回來以後,我是不是該叫他縣太爺?」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秀芝也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在兒子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是別人叫的,你還是得叫爹。」
這時,有鄰居也提醒道:「秀芝,這一會兒縣裡就有人來報喜了,還是先準備準備吧。」
這倒讓秀芝犯難了:「我這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會張羅這些,這可怎麼辦,還來得及嗎?」
這時,里正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秀芝……以後要改口叫縣太爺夫人了。」
秀芝連忙道:「里正,你可真是折煞我了。」
里正擺手道:「紹安中了進士,如今又授了知縣,這是咱們下河村多少年都沒出過的大喜事。你放心,報喜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村里幫你張羅。等紹安回來以後,要不要擺酒,再由你們夫妻商量。」
人群中有人高喊:「就是,我們下河村幾十年了,這可是頭一位中進士的啊!」
……
與此同時,永寧縣醉仙樓。
沈萬金剛剛查完上午的帳,掌柜便從外面快步進來:「東家,京城那邊有信了。」
沈萬金抬起頭:「哦,雲舟來信了?」
「不是少東家的信,是今科殿試名錄到了縣裡。」
沈萬金手裡的算盤頓時停了,下意識問道:「顧公子中了?」
掌柜滿臉喜色:「狀元!」
沈萬金愣了一下:「真是狀元?」
「真的,而且還是會元。縣學那邊現在都傳瘋了,說顧公子這是連中六元!」
沈萬金聽得有些發懵:「六元?」
掌柜解釋道:「就是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全是第一!」
沈萬金坐在那裡,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最早認識顧長安的時候,對方也剛成為一名秀才,在縣學裡讀書。
那時自己只是因為兒子與顧長安交好,又知道這是京城顧家的公子,想著結個善緣總歸沒錯。
後來鄉試成了解元,沈雲舟甚至跟著一路去了京城。
如今醉仙樓都已經在京城開起來了,而當初坐在永寧醉仙樓二樓吃飯的那個年輕人,竟然真的一路考成了狀元。
沈萬金忽然站起身,掌柜被嚇了一跳:「東家?」
沈萬金大手一揮道:「今天酒樓門口掛紅。」
「啊?」
沈萬金已經往外走了:「再讓人去做塊牌子。」
掌柜追問道:「寫什麼?」
沈萬金腳步停了一下,回頭道:「就寫——恭賀永寧顧公子,六元及第。」
掌柜連忙應下,又道:「陳紹安老爺也高中了。」
沈萬金一聽更高興了,連忙又補了一句:「今日店裡每桌送一壺酒。」
掌柜這下真愣住了:「東家,這……」
沈萬金看了他一眼:「兩個進士,一個還是六元狀元,都在咱們醉仙樓吃過飯,這點酒還捨不得?」
掌柜頓時笑了:「得嘞。」
這時,沈萬金像是想起什麼,連忙道:「對了,二樓那張桌子,給我收起來。」
掌柜一愣,不解道:「東家,哪張桌子啊?」
沈萬金一臉理所當然道:「當然是顧公子吃飯用的那張啊……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可別毛手毛腳的給我碰壞了!」
掌柜還沒反應過來,沈萬金已經快步上了二樓。
消息很快又從醉仙樓傳了出去。
到了下午,連不識字的人都已經知道,那個以前在永寧縣讀過書的顧家公子,中了狀元。
還是一個什麼從來沒聽過的「六元狀元」。
至於這六元究竟有多厲害,不少人其實說不清楚。
只知道從縣裡一路考到皇帝面前,每一場都是第一,這就已經夠了。
……
而與此同時,一隊從清江縣城出來的差役也已經沿著官道往鄉下趕去。
馬蹄踏過春日的官道,懷裡帶著的是剛剛從吉安府轉下來的抄報。
過了清江縣城,再往前十餘里。
便是顧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