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提學道衙門。
禮部咨文送到的時候,裴敬之正在看吉安府遞上來的縣學名冊。
去年重新起復之後,他便奉旨出任江西按察司提學副使,提督一省學政。
兜兜轉轉多年,沒想到最後還是重新做回了與讀書人打交道的差事。
書吏進門時,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布政使司轉來的公文:「大人,京中禮部咨文。」
裴敬之抬起頭:「可是今科進士名錄?」
「正是。」
裴敬之放下手裡的名冊,將咨文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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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會試結果,他早已經知道。
二月會試放榜之後沒多久,顧長安便從京城寄來了一封信。
信里只說自己僥倖中了會元,接下來還要準備殿試,又問了幾句江西近況。
裴敬之當時看完,只覺得這學生總算沒有把自己這些年教的東西全忘乾淨。
鄉試奪魁之後沒有自滿,到了京城拿了會元,也還知道後面有殿試。
至於殿試結果,京城到江西路途遙遠,這些日子雖然已經有零零散散的傳聞傳過來,卻始終不如禮部正式行文來得確切。
裴敬之展開咨文,前面先列今科會試中式名錄。
排在第一的名字,沒有任何意外:江西吉安府清江縣顧長安,會試第一名。
裴敬之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繼續往下。
真正讓他動作慢下來的,是後面的殿試名錄。
一甲第一名——顧長安。
裴敬之看了片刻,又從頭確認了一遍。
沒有看錯。
書吏站在一旁,看見他的神色,忍不住笑道:「今科江西可算出了大喜事。方才布政使司那邊送文書的人還說,今年這位狀元不得了,不僅是會元,還是去年江西鄉試的解元。」
裴敬之沉默不語。
書吏不知道的事情,他卻再清楚不過。
兩年前,那個剛剛來到江西,連蒙學都沒讀過的年輕人,從永寧縣縣試開始,一路走到了今日。
縣試第一。
府試第一。
院試第一。
鄉試第一。
會試第一。
殿試第一。
六場大考,六次頭名。
當年他同意帶顧長安來江西的時候,也沒有想到最後會走到這一步。
書吏見他遲遲沒有說話,有些疑惑地問道:「大人認識顧狀元?」
裴敬之這才將視線從名錄上移開,嘴角微微彎出一點弧度:「是我學生。」
書吏明顯愣了一下。
他跟在裴敬之身邊時間不算太長,只知道這位新任學政在江西士林聲望很高,卻沒想到剛剛名動天下的六元狀元竟然就是他的門生。
「大人,那這……」
裴敬之已經重新低下頭,將整份咨文繼續看了一遍。
「先按例抄錄,各府今科中式士子名錄照常發下去。」
「是。」
書吏正準備接過咨文,裴敬之卻又停了一下。
「吉安府那邊儘快些。」
書吏聽完,臉上頓時多了些笑意:「下官明白了。」
裴敬之這才將咨文遞給他。
等人退出去以後,值房重新安靜下來。
裴敬之靜坐半晌後,從旁邊一隻書匣里取出了一封已經拆過的信。
信是二月從京城寄來的,紙上的字已經比兩年前穩了許多。
裴敬之翻到後面,顧長安在信中提過一句:
會試僥倖居首,學生不敢自喜。殿試尚在後,入仕亦在後,先生從前所言「科舉不過入門」,如今想來,比在永寧時懂得稍多了一些。
當時裴敬之看到這裡,還覺得這小子總算學會說幾句人話。
如今再看,殿試也已經結束了。
六元及第,翰林修撰。
那條從清江縣開始的科舉路,是真的走完了。
裴敬之坐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書匣。
嘴角卻始終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
禮部咨文從南昌發往各府,比民間傳言慢,卻也更有分量。
吉安府收到消息以後,很快又按籍貫向下行文。
真正傳到永寧縣的時候,已經又過去了幾日。
這一天,縣學剛剛散課,沈懷安從講堂出來,手裡還夾著兩篇剛收上來的文章,迎面便看見縣學裡的書吏快步過來。
「沈先生,京里的消息到了。」
沈懷安停下腳步:「今科殿試?」
「正是。」
書吏臉上的笑意幾乎壓不住道:「顧解元中了!」
沈懷安失笑道:「殿試哪裡還有中不中?」
書吏這才發現自己一激動說錯了話,趕緊改口:「是狀元,顧解元中了狀元!」
這一聲並不算小,附近幾個還沒走遠的生員立刻停了下來。
「狀元?」
「哪個顧解元?」
旁邊立刻有人笑罵:「永寧縣還能有幾個顧解元?」
消息一下散開,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生員又紛紛圍了回來。
沈懷安也顧不上維持秩序,先問道:「名錄呢?」
「縣衙那邊正在抄,禮房的人說一會兒便送過來。」
沈懷安點點頭,卻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縣學廊下,聽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議論,心裡也有些恍惚。
不多時,縣衙禮房的人果然送來了抄錄的名錄。
最前面幾行寫得清清楚楚。
會試第一,顧長安。
殿試一甲第一,顧長安。
再往下看,周崇禮、陳紹安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一個館選庶吉士,一個授河南歸德府寧陵縣知縣。
沈懷安看著那幾個熟悉的名字,半晌沒有說話。
這一科,從永寧縣學走出去的人,竟然真的有三個走到了最後。
周圍那些生員卻已經顧不上想那麼多,所有人的注意力幾乎都被最前面的那個名字吸引了過去。
有人低聲算道:「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
旁邊的人接了下去。
「六場第一。」
「真是六元?」
「朝廷的名錄還能有假?」
聲音很快又熱鬧起來。
人群外圍,謝臨淵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往前擠。
趙文謙正好從另一邊過來,看見他,便停下了腳步。
「謝兄。」
謝臨淵回頭看了一眼。
趙文謙朝前面揚了揚下巴:「你不去看看?」
謝臨淵笑了一下:「不用了,他們念得夠清楚了。」
趙文謙沉默片刻,也跟著看向人群中央。
當年縣試時,他拿了永寧縣案首,顧長安是清江縣案首。
後來到了院試,兩人才真正同場,顧長安又成府試、院試案首。
再後來,自己沒有參加恩科鄉試。
不知不覺中,原來兩人的差距已經這麼大了。
而謝臨淵的感觸更深。
當年他更認識顧長安時,他還是個剛開始讀《大學》的紈絝,只是那時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後來院試、鄉試一路走下來,兩人的位置也漸漸拉開。
尤其那次恩科鄉試,顧長安拿了解元,自己卻沒能中式。
那一次對自己的打擊其實不小,只是時間過去這麼久,再提起來,已經沒有當初那麼難受了。
他看著那份被人圍在中間的名錄,忽然道:「現在想想,當時輸得也不冤。」
趙文謙笑道:「如今人家都六元了,你這話說得是不是晚了點?」
謝臨淵重新看了一眼人群:「無妨,我今年會再考一次的。」
趙文謙微微一怔,謝臨淵已經轉身往外走。
「六元我是不想了,先把鄉試過了再說。」
趙文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這才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