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後,顧氏族學裡傳出一陣整齊的讀書聲。
兩年前那座略顯逼仄的院子,如今已經往東又擴了一進。
舊屋重新修過,屋頂換了新瓦,前後幾間課舍也都添了桌椅。
院中那棵老槐還在,只是樹下如今多擺了幾張長凳。
如今除了顧氏本族的孩子,附近幾個村也陸續有人把孩子送過來。
一來顧氏族學如今條件確實不錯,束脩也收得不高。
二來顧長安鄉試中了解元以後,附近十里八鄉都知道顧家村出了個厲害的讀書人。
不少莊戶人家未必真指望自家孩子將來也能考個解元,可既然同樣是讀書,總覺得送到這裡來,多多少少能沾些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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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族學裡除了原先那位老秀才,又添了兩位先生,一個教蒙童識字,一個專講經義。
這日午後,族學剛散了一堂課。
老秀才坐在前堂,一邊翻著幾個年長學生剛交上來的功課,一邊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長順,你等等我!」
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抱著書從課舍里追出來,跑得太快,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前面的顧長順回頭看了一眼,笑罵道:「狗娃,你慢點,書掉了先生又要罰你。」
狗娃如今其實已經有了正式的名字,叫顧長福,只是從小這個乳名喊慣了,村里人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
顧長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書,確認沒掉,這才重新追了上去。
不遠處的顧長樂正蹲在樹下收拾紙筆,聞言抬頭笑道:「你們兩個又跑,待會兒把先生引出來,看你們還敢不敢。」
幾個人正說著,院門外忽然有人走了進來。
顧長順先看見,頓時喊了一聲:「長平哥!」
顧長平笑著應了一聲。
他如今已經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平日大多住在縣學,只是每隔些日子回村,總會順道來族學看看。
若碰上先生有事,他也會幫著給族裡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講一講文章。
老秀才聽見聲音,從前堂里抬起頭來:「長平回來了?」
顧長平走進去,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先生。」
「縣學今日休沐?」
「今日散得早,我便回來看看。」
老秀才點了點頭,把手邊一篇文章遞給他,笑道:「來得正好,長寧昨日送來的策論,你替我看看後半段。」
顧長平接過來,只看了幾行,院外卻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最初幾個人都沒有太在意。
這些年顧家村來往的人比過去多了不少,尤其族學名聲漸漸傳開以後,偶爾也會有外村人乘車過來詢問入學的事情。
可這一次,馬蹄聲到了村口以後便停了。
緊接著,遠遠傳來顧來福的聲音。
「族長!」
這一嗓子喊得極響,族學裡幾個孩子全都抬起了頭。
顧長福第一個跑到院門邊探頭張望,還沒看清外面發生了什麼,便見顧來福一路小跑過來,臉上的神色說不出的古怪,像是興奮得連話都快不會說了。
「長平!」
顧長平站起身:「來福叔,怎麼了?」
顧來福喘著氣,指了指村口。
「縣裡來人了!報喜的!」
這話一出,老秀才也從前堂里走了出來。
顧長順忍不住問:「誰中啦?」
顧來福看著他,咧嘴一笑。
「還能是誰?當然是長安了!長安中狀元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孩子一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顧長平同樣怔了一下。
他知道顧長安去了京城,也知道會試、殿試應該已經結束,只是京城與江西相隔千里,消息傳回來總要慢上不少。
前些日子村里也有人聽說顧長安似乎中了會元,但沒有官府公文,誰也不敢把事情說死。
如今縣裡的人親自來了,那便完全不一樣了。
顧長平猛地回過神:「公文呢?」
「在祠堂那邊!」
顧來福說完便轉身道:「族長已經過去了,你趕緊去,他老人家耳朵不好,縣裡的人說那些科名,怕是還得你在旁邊解釋。」
顧長順幾個孩子哪裡還坐得住,一窩蜂便往外跑。
老秀才在後面喊了一聲:「書!」
幾個人又趕緊折回來,把桌上的書胡亂收好。
顧長樂抱著書第一個跑出去,顧長福緊緊跟在後面,連平日最怕先生的顧長順此刻都顧不上什麼規矩了。
顧長平看得失笑,卻也沒有阻攔。
因為他自己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
顧氏祠堂前已經圍滿了人。
顧景堂年紀越來越大,這兩年腿腳明顯不如從前,走路時總要拄著那根用了許多年的木杖,耳朵也有些背。
平時別人跟他說話,若隔得稍遠,往往要連說兩遍,他才聽得清楚。
今日顧來福最先跑去報信的時候,老人還坐在自家院裡曬太陽。
顧來福隔著半個院子喊:「族長,縣裡來人報喜了!」
顧景堂抬起頭:「什麼?」
顧來福只好往前走了幾步,又大聲道:「縣裡來人了!」
老人這才聽明白,扶著拐杖慢慢站起來:「誰家?」
「是長安!」
顧來福幾乎扯著嗓子喊道:「長安中狀元了!」
誰也沒想到,這一回顧景堂竟然一次就聽清楚了。
老人扶著拐杖站在那裡,半晌沒有動,只盯著顧來福看了好一會兒。
「狀元?」
顧來福連連點頭:「嗯,狀元!縣裡差役親自來的,公文都帶著!」
顧景堂這一次沒讓人再重複,只說了一句:「帶我去祠堂。」
於是等顧長平趕到時,老人已經被族裡幾個人扶著坐在了祠堂前。
縣衙來的差役站在人群中央,懷裡抱著剛剛從清江縣轉下來的抄報。
看見顧長平過來,周圍人立刻讓出一條路。
「長平來了。」
「快快快,你是秀才,你來看看。」
「看看上面到底怎麼寫的。」
顧長平先走到顧景堂面前行了一禮:「阿公。」
顧景堂抬頭看見他,拐杖往地上輕輕一點。
「你來得正好,快看看。」
差役笑著把抄報遞過來:「你是讀書人,正好給大夥念念。」
顧長平雙手接過。
他原本還帶著幾分笑,可目光真正落到抄報上的時候,神色很快便認真起來。
最前面,是今科會試名次:江西吉安府清江縣顧長安,第一名,會元。
再往下,殿試一甲第一名,顧長安,狀元。
顧長平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身旁已經有人忍不住催促。
「長平,怎麼樣?」
「是不是?」
顧長平抬起頭,臉上的笑意終於再也壓不住了:「是真的。」
人群頓時炸開。
「真是狀元!」
「咱們顧家真的又出狀元了!」
「我就說長安肯定還能中!」
「你什麼時候說過?」
周圍一陣亂鬨鬨的笑聲,顧景堂卻沒有跟著說話。
老人坐在那裡,似乎還在等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會元是什麼意思?」
顧長平連忙走近幾步,大聲道:「會試第一。」
「第一?」
「是。」
顧長平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
「鄉試第一是解元,會試第一是會元,殿試第一便是狀元。」
顧景堂聽懂了,可他臉上的神色反而更加疑惑。
「那長安前面那些考試,不也都是第一?」
顧長平愣了一下,縣衙差役聞言笑道:「老族長這話問到點上了。」
他一路從縣城過來,顯然已經不知道給多少人解釋過這件事情,此刻索性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算了一遍。
「顧狀元縣試第一,府試第一,院試第一,鄉試第一,如今會試又是第一,最後到了金殿上,陛下親自點了狀元。」
差役伸出手,興奮道:「六場,六個第一!京城那邊都已經傳開了,這叫六元及第!」
祠堂前原本還在說話的人,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顧家村大多數人不懂什麼解元、會元究竟差在哪裡。
但六場考試,全都是第一,這句話誰都聽得懂。
顧長順站在人群後面,忍不住扯了扯顧長樂的袖子:「六次第一。」
顧長樂點點頭,顧長福卻忽然問道:「那長安哥是不是以後不用考試了?」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顧長平回頭道:「不用了。」
顧長福明顯鬆了一口氣:「那還好,要是還有第七場,萬一不是第一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連差役都笑了起來。
顧景堂也笑了出來,甚至臉上的皺紋比平時舒展開了不少。
他又讓顧長平把抄報拿近些。
雖然上面的字他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仍舊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隨後,他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
旁邊人連忙伸手去扶,顧景堂卻擺了擺手。
「開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