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元澄的聲音讓整個奉天殿都安靜了一瞬。
李承熙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什麼名單?」
鄭元澄再次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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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共有正副主考二人、同考官十八人。臣昨日將這些人的籍貫、師承、薦舉以及與南直幾家書院的往來大致查了一遍,發現其中不少人彼此之間早有聯繫。」
這句話一出,范承禮的神色明顯變了。
方才查的是一本舊帳,是幾名中舉士子與主考隨員之間有沒有銀錢往來,至少還有具體的事情可查。
可一旦查到師承、薦舉和書院,邊界就完全不一樣了。
朝中官員大多出身科舉,同年、同門、座師、門生之間本就盤根錯節,尤其南直文風鼎盛,書院眾多,真照這種查法往下翻,最後能牽出多少人誰也說不清。
李承熙的聲音響起:「你查這些做什麼?」
鄭元澄躬身道:「臣只是覺得,既然舉告之人提到了蕭氏,便該看看當年考官與南直士族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結果這一查,確實查出一些東西。」
「當年十八名同考官中,有六人與南直幾家書院往來密切,其中三人曾在同一位大儒門下求學,另有兩人曾受應天蕭氏族中長者薦舉。」
范承禮終於忍不住開口:「鄭大人。」
鄭元澄轉過頭。
范承禮看著他,沉聲道:「朝廷現在查的是隆慶十三年的南直科場舞弊,還是要查南直士人的師門?」
奉天殿裡頓時安靜不少。
鄭元澄卻沒有退讓,拱手道:「若這些師承與科場舞弊毫無關係,自然一查便知。」
范承禮怒道:「怎麼查?同出一座書院算有嫌疑,同拜一人為師也算有嫌疑,曾經薦舉過便更有嫌疑。照鄭大人的意思,南直幾十年來中式的官員,是不是都該先把師承履歷呈到都察院過一遍?」
鄭元澄皺眉道:「范尚書何必把話說得如此極端?」
范承禮道:「不是本官極端,是鄭大人手裡的這份名單,已經越過科場,開始查人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緊了起來。
一直沒有開口的梁敬衡這時忽然道:「范尚書這句話說得重了些,不過道理沒有錯。」
鄭元澄轉頭看去。
梁敬衡繼續道:「查案總要有個先後。帳冊、銀錢、考卷、考官隨員,這些都是已經出現的線索,自然該查。可師承、同鄉、書院往來,最多只能拿來佐證,不能因為兩個人拜過同一個老師,就先將名字寫進案卷。」
他看了鄭元澄一眼,沉聲道:「否則查到最後,查的不是科場,而是誰認識誰了。」
鄭元澄沉默片刻,沒有再爭辯。
李承熙這才揮了揮手:「名單拿上來。」
內侍走下御階,將文書接過。
李承熙展開以後看了許久,最後沒有順著名單繼續點人,只淡淡道:「科場要查,但不能借一樁尚未查清的舊案,把半個江南士林都拖進來。都察院先查已有實證之人,至於這份名單,留作核驗,不得僅憑師承、宗族、書院往來拿人問罪。」
鄭元澄躬身道:「臣遵旨。」
顧明淵始終站在文臣班列前方,看了一眼皇帝手邊的名單,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
與此同時,翰林院史館依舊十分安靜。
大周京官雖多,卻並不是人人每日都要入奉天殿參加常朝。
顧長安這樣的翰林修撰,除了朔望大朝、重大朝儀或者奉詔入朝以外,平日只需按時到翰林院入值。
因此奉天殿裡因為一樁三年前的科場舊案爭得不可開交時,顧長安還在看昨日沒有讀完的起居注。
臨近午時,沈從岳身邊的一名書吏忽然進了史館。
「蕭編修,掌院大人讓你過去一趟。」
蕭玉衡有些意外,卻沒有多問,放下手中的禮志便出了門。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重新回來,神色明顯比方才凝重了一些。
楚雲衡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出事了?」
蕭玉衡坐回位置,將桌上幾冊文書收了起來,這才開口道:「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被人告發舞弊,今日已經報到御前。」
楚雲衡不解道:「三年前?這與你何干?」
蕭玉衡搖了搖頭道:「因為其中有個涉案士子叫蕭景文。」
顧長安抬起頭:「你族中人?」
「出了幾服的族兄。」
楚雲衡頓時明白過來:「所以掌院讓你避嫌?」
蕭玉衡點頭:「原本禮部要從翰林院調人整理舊檔,現在換人了。」
這倒沒什麼可說的,科場案既然牽涉蕭氏,無論蕭玉衡與蕭景文關係遠近,都不適合再碰相關卷宗。
只是蕭玉衡隨後又道:「朝上還遞了一份名單,把當年同考官的師承、書院和薦舉關係也列了進去。」
顧長安原本已經準備低頭繼續看書,聽到這裡,動作卻停了一下。
楚雲衡也皺起眉頭:「已經查到這一層了?」
「嗯。」
三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顧長安才道:「若只是查舞弊,先查銀錢、考卷和考官隨員便夠了。」
蕭玉衡看向他,顧長安繼續道:「如今連師承、書院都列了出來,看來有人覺得,這樁案子不該只停在幾個涉案士子身上。」
楚雲衡沉吟片刻:「或者說,有人本來就不想讓它停在那裡。」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在意的地方。
只是他們連那份名單都沒有見過,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
蕭玉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自嘲道:「看來我這個蕭姓,這幾日多少有些礙眼。」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蕭兄也不要太過在意,至少現在還只是避嫌。」
蕭玉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三人各自重新低下頭。
史館裡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只剩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
不多時,外面有人送來新一批六部匯錄,顧長安起身接過,照舊按照年份分好,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方才那幾句話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畢竟他們連案卷都沒有見過,僅憑朝堂上帶回來的幾句話,再往下猜也沒有意義。
至於這樁三年前的科場舊案究竟會查到什麼地方,自有都察院和禮部去查。
至少眼下,與他們幾個剛剛入翰林院的新人還隔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