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奉天殿內,百官分列。
這幾日京中最熱鬧的話題,仍舊是昭寧郡主與新科六元狀元的賜婚。
只是這種事情到了朝堂上,自然不會有人當著顧明淵的面議論。
禮部照例奏過幾樁事務,戶部又報了各地春糧起運的情況,一切看起來都與往日沒有太大區別。
直到都察院一名御史出列。
「啟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承熙抬眼看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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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御史雙手捧著奏疏,揚聲道:「臣近日收到南直隸應天府一份舉告,牽涉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舞弊之事。因其中所言頗為重大,臣不敢擅專,特請陛下御覽。」
話音落下,殿內原本有些鬆散的氣氛頓時變了。
鄉試舞弊,而且還是三年前的舊科,幾名禮部官員下意識抬起頭來。
李承熙也微微皺眉:「隆慶十三年?」
「正是。」
「既是三年前的事,為何今日才報?」
御史躬身道:「舉告之人自稱當年便曾發現異樣,只是沒有實證。前些日子整理亡兄遺物時,偶然得到一本舊帳,其中記有數筆銀錢往來,時間恰在當年鄉試前後。」
李承熙聽到這裡,沒有馬上說話。
內侍已經走下御階,將奏疏接了上來。
奉天殿裡也隨之安靜不少。
鄉試舞弊不是什么小事,尤其南直隸士子眾多,文風極盛,每一科舉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
若真有人買通考官、泄露考題,一旦坐實,牽涉的便不只是幾個中舉士子。
李承熙翻開奏疏看了一會兒。
起初神色還算平靜,可看到中間時,他翻頁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顧明淵站在文臣班列前方,面露思索。
禮部尚書范承禮已經意識到事情恐怕不簡單,臉色一時有些難看。
果然,片刻之後,李承熙抬起頭看了過來:「當年南直鄉試主考是誰?」
范承禮連忙出列:「回陛下,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主考為禮部右侍郎陸廷章,副主考為翰林院侍讀學士陳珩。」
「陸廷章如今何處?」
「去年致仕,已經還鄉。」
「陳珩呢?」
「現任國子監祭酒。」
殿內幾人的神色已經認真起來。
一個前禮部侍郎,一個現任國子監祭酒。
事情一旦真往考官身上牽,便絕不再是一樁地方舊案。
李承熙低頭又看了一眼奏疏。
「舉告裡說,有三名中舉士子在鄉試前曾經與主考隨員暗中往來,其中兩人後來果然高中。」
這句話一出,禮部班列中頓時有人皺起眉頭。
范承禮連忙道:「陛下,僅憑一本三年前的舊帳,尚不能證明科場舞弊。更何況主考入闈以後內外隔絕,即便有人提前與隨員往來,也未必便與考題有關。」
李承熙點頭道:「朕知道。」
他沒有因為一封奏疏便立刻定罪,只是重新看向那名御史:「此事,都察院查過沒有?」
御史答道:「回陛下,臣等只做過初步核驗。帳冊上的兩名商人確有其人,其中一人三年前在應天經營書坊,另一人經營典當。帳上幾筆銀子最終流向何處,目前尚未查清。」
「既然沒查清,為何急著上奏?」
御史沉默了一瞬,又繼續道:「因為臣昨日又收到了一封信。」
李承熙看著他,皺眉道:「什麼信?」
那名御史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已經封好的文書。
「是一名當年參加過南直鄉試的落第士子所寫。他在信中稱,鄉試放榜以後,曾聽見其中一名中舉者酒後失言,說過一句——」
御史停頓了一下,奉天殿裡愈發安靜。
「他說,『文章做得好不好並不要緊,只要姓得好。』」
這句話落下,殿中很快響起一陣極輕的議論聲。
李承熙眉頭微皺:「姓什麼?」
御史抬起頭,沉聲道:「蕭。」
顧明淵的目光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而文臣班列中,已經有人下意識看向翰林院所屬的位置。
新科榜眼蕭玉衡雖然並不在奉天殿列朝,但他出身江南應天蕭氏,這件事情朝中不少人都知道。
范承禮皺眉道:「天下姓蕭的人多了,一句醉話說明不了什麼。」
御史卻沒有退下:「下官原本也是這麼想。」
他說著,再次躬身:「可那本帳冊里三名涉案士子,其中一人正是應天蕭氏族人。」
殿中真正安靜了下來。
李承熙看著他:「何人?」
「蕭景文。」
這個名字一出來,幾名江南籍官員神色都有了變化。
蕭景文算不得什麼朝中名人。
可應天蕭氏在南直士林中的名氣不小,族中子弟眾多,書院、田產、人脈都很深。
更關鍵的是,今科榜眼蕭玉衡,也出自這一支。
李承熙沉默片刻,問道:「蕭景文如今何處?」
范承禮想了想上前道:「若臣沒有記錯,此人隆慶十三年中舉之後並未立即參加會試,後來曾在應天府學任職,如今似乎仍在江南。」
御史道:「回陛下,蕭景文現任鎮江縣學教諭。」
李承熙輕輕敲了一下龍椅扶手,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兵部尚書韓永正忽然道:「一個縣學教諭,又只是蕭氏族人,就算真有舞弊,也查他便是。總不能因為姓蕭,便把整個蕭家都拖進來。」
話說得很直。
旁邊有人聽完卻淡淡道:「韓尚書說得自然容易。只是南直鄉試歷來受江南士林看重,若真有人憑家世通關,查的恐怕便不只是一個縣學教諭。」
說話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鄭元澄。
韓永正轉頭看了他一眼:「那鄭大人的意思,是現在便認定蕭氏把持科場?」
鄭元澄神色平靜道:「本官可沒這麼說,只是既然查,就該查清楚。」
話音落下,幾名御史紛紛附和,禮部那邊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
因為不管這件事最後是真是假,只要朝廷決定重查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首先被翻出來的就是當年的考官名單、薦舉名單、閱卷記錄,以及所有中式士子的履歷。
這會牽出多少人,誰也說不準。
李承熙沒有馬上表態,又將那封奏疏重新看了一遍,這才問道:「梁敬衡呢?」
站在前列的梁敬衡出列。
「臣在。」
「你怎麼看?」
梁敬衡沉吟片刻,答道:「科場乃朝廷取士之根本,既有人舉告,又有帳冊為憑,不查說不過去。」
范承禮微微皺眉。
梁敬衡繼續道:「但臣也以為,不可因為一名蕭氏族人涉案,便先把『蕭氏』兩個字寫在案卷最前面。」
殿內不少人看向他。
這句話倒讓一些人有些意外。
梁敬衡一向對士林朋黨極為警惕,眾人原以為他會藉機深挖。
梁敬衡卻仍然自顧道:「查的是案,不是姓氏。誰收了銀子,誰泄了考題,誰替人通了關,查到誰便辦誰。若最後證明只是幾個人私下舞弊,自然不能牽連無辜;若真牽出其他人,再議不遲。」
李承熙聽完,輕輕點了一下頭:「有道理。」
鄭元澄卻忽然道:「只是臣還有一事。」
「說。」
「當年南直鄉試考官名單,是禮部所擬。」
范承禮猛地看向他。
鄭元澄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繼續道:「其中數名同考官,又恰好與江南幾家書院往來密切。臣以為,若要查案,禮部當年的薦舉文書,也應一併調閱。」
這一下,事情終於真正從南直燒進了京城。
范承禮神色沉了下來:「鄭大人慎言。」
鄭元澄拱手:「本官只是請查文書,並未說范尚書與此案有關。」
「隆慶十三年,本官尚未執掌禮部。」
「所以下官也沒有說是范尚書。」
兩人一來一回,殿中的氣氛已經明顯不一樣了。
李承熙這時忽然看向一直沒有表態的顧明淵。
「顧卿。」
顧明淵出列:「臣在。」
「你怎麼看?」
殿裡不少目光頓時落到了他身上。
這件案子看似與顧家無關,可應天蕭氏在江南士林聲望不低,蕭玉衡又剛剛以榜眼身份進入翰林。
如今驟然有人翻出三年前的舊帳,這樁案子究竟會燒到哪裡,誰也說不準。
顧明淵沉默片刻,只道:「查。」
只有一個字,鄭元澄眉梢微動。
李承熙看著他:「怎麼查?」
顧明淵這才繼續道:「既然是三年前的舊案,就從當年的卷宗開始。禮部考官薦舉、鄉試硃卷、墨卷、錄科名冊、應天府所存文書,以及舉告所涉幾名士子的家產往來,一併調取。至於人……」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必先拿。」
梁敬衡看了他一眼。
顧明淵繼續道:「三年前的帳若真有問題,總會留下痕跡。若什麼都沒查清,先把人抓進詔獄,到最後即便證明無罪,這場科場案也已經變成另一樁案子了。」
李承熙沉思片刻,點頭道:「准。」
他看向梁敬衡:「都察院先查帳冊與舉告來源。」
又看向禮部:「隆慶十三年南直鄉試所有舊檔,今日開始封存,不得缺失一頁。」
范承禮躬身:「臣遵旨。」
「另外——」
李承熙的目光重新落到那本奏疏上。
「蕭景文暫時停職,等候核查。」
「是。」
事情到這裡,本該暫時告一段落。
可鄭元澄卻沒有退回班列。
李承熙看見他仍站在那裡,問道:「還有事?」
鄭元澄沉默了一下:「回陛下,臣還有一份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