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陳紹安,顧長安重新回到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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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史館,便看見楚雲衡伏在桌前校書,面前攤了厚厚幾冊舊稿,神情比前兩日還要痛苦。
顧長安走過去看了一眼:「還沒校完?」
楚雲衡抬起頭,眼底都快有血絲了,嘆了一口氣道:「你若願意跟我換,我現在就去找掌院大人。」
顧長安立即搖頭道:「那還是算了。」
說著,他一邊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翻開前幾日沒看完的隆慶六年起居注。
翰林院的日子比他原先想像中更安靜,也更瑣碎。
上午看舊檔,中間偶爾有人送來六部匯錄,遇上需要校訂的地方,還要找前後年份相互核對。
若只看一頁,不過幾行字。
可真要弄清其中來龍去脈,往往要翻出好幾冊舊文。
顧長安漸漸也看出了些門道。
直到巳時過後,史館門外忽然有人探頭進來。
「蕭編修在嗎?」
蕭玉衡抬起頭應道:「在。」
來人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了幾句,又遞過來一份文書。
顧長安沒有在意,翰林院裡這種事情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蕭玉衡卻在看清文書以後,神情明顯停了一下。
「讓我去補?」
來人點點頭。
「嗯,這是掌院大人的意思。說是前半段已經擬好,御前剛剛把後面的名字送過來,只差補齊,再送掌院大人覆核。」
蕭玉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顧長安,顧長安還低著頭翻冊子。
他沉默片刻,將文書收進袖中,站起身來:「行,我知道了,稍後便到。」
等人離開以後,楚雲衡好奇地抬頭:「又是什麼差事?」
蕭玉衡淡淡道:「制誥。」
「又有制誥?」
楚雲衡頓時來了精神:「顧兄昨日才寫了一份,今日怎麼輪到你了?」
顧長安也抬頭看了一眼。
蕭玉衡神情平靜道:「昨日那份婚詔,後半段已經送來了。」
顧長安聽完來了興趣:「哦,男方定了?」
蕭玉衡看著他,淡淡道:「定了。」
「誰?」
這一問出來,蕭玉衡反倒愣了一下。
他仔細看了顧長安兩眼,卻見他神色自然,根本不像知道的樣子。
蕭玉衡心裡忽然有些古怪。
難不成真不知道?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
婚事已經到了御前補制詔的地步,顧家怎麼可能毫不知情?多半是不願意在翰林院裡提前張揚。
想到這裡,蕭玉衡反倒不好直接說破,只笑了一下:「等詔書下來,顧兄自然就知道了。」
顧長安眉頭微皺道:「這麼神秘?」
「宗室婚事,慎言。」
蕭玉衡丟下這麼一句,拿著文書走了。
楚雲衡望著他的背影,嘖了一聲,搖頭道:「這人現在越來越像翰林了。」
顧長安點頭道:「確實。」
兩人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
蕭玉衡到了值房以後,才重新展開那份文書。
昨日顧長安擬的前半段就在最上面,文字已經經過沈從岳改定,整體並無太大變化。
再往下,則是今日御前剛送來的內容。
蕭玉衡只看第一行,便忍不住又停了一下。
今科狀元、翰林院修撰:顧長安。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隨後終於明白,為什麼掌院大人沒有繼續讓顧長安本人補後半篇。
讓新科狀元親手寫自己的賜婚詔,多少還是有些不像話。
不過想到昨日顧長安已經把前半篇寫了,蕭玉衡嘴角還是忍不住揚了一下。
這事若以後傳出去,只怕少不得成為翰林院一樁笑談。
他提筆坐下。
顧長安已經把昭寧郡主那一邊鋪陳妥當,後面真正需要補的,便是男方身份,以及兩家婚配之意。
六元狀元,翰林修撰,顧明淵之子。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足夠寫進詔書。
可真正落筆時,自然不能把一份婚詔寫成新科狀元的誇功文章。
蕭玉衡斟酌片刻後,才繼續往下補寫,不到半個時辰,後半篇便已寫成。
沈從岳看過,只改了兩處,便道:「送內廷吧。」
「是。」
蕭玉衡將文書交給來人,走出值房以後,正好迎面撞見顧長安。
「寫完了?」
「寫完了。」
顧長安有些好奇:「到底是誰?」
蕭玉衡看著他,忽然笑道:「顧兄。」
「嗯?」
「你藏得還真是深。」
顧長安一臉莫名道:「我藏什麼了?」
蕭玉衡見他仍舊不肯說,心裡反倒越發確定這傢伙是在裝糊塗。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
說完徑直從顧長安身旁走過。
顧長安回頭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弄明白,這翰林院的人怎麼最近一個個說話都只說一半?
先是父親,現在又是蕭玉衡。
顧長安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回史館去了。
……
兩天後,正好休沐,顧長安難得沒有去當值。
辰時剛過,顧府門前忽然來了宮裡的儀仗。
一名小廝看見遠處過來的內侍和隨行儀衛,愣了片刻,隨後轉身便往裡面跑。
「宮裡來人了!」
消息很快傳進內院。
顧長安剛剛練完字,就見忠叔匆匆走了進來。
「少爺,宮裡來傳旨了。」
「傳旨?」
顧府平日也常有宮中旨意往來,顧長安一時並未多想,徑直去了前院。
等到時,顧明淵、柳氏、顧清禾等人都已經到了。
顧長安剛站好,傳旨內侍便展開了聖旨,眾人依禮跪下。
前面幾句都是宗室婚配的套話。
可越往後,顧長安的神色卻漸漸古怪起來。
這詞,怎麼這麼耳熟?
「昭寧郡主,柔嘉維則,性行端和……」
顧長安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不是自己寫的嗎?
雖然其中有兩處被改過,但大體分明就是自己在翰林院擬的那一篇。
他心裡頓時冒出一種說不出的荒唐感。
難不成皇帝覺得這篇寫得不錯,所以直接用了?
可就算用了他的制詞,這婚詔送到顧府做什麼?
念到這裡,顧長安終於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下一刻,內侍的聲音繼續響起:「今科狀元、翰林院修撰顧長安,才學優長,品行端謹……」
顧長安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起頭。
旁邊忠叔險些嚇了一跳,連忙悄悄提醒。
「少爺。」
顧長安這才反應過來,又趕緊低下頭,可腦子裡已經徹底亂了。
後面的「年貌相當」「堪為良配」「擇吉完婚」之類,他幾乎沒聽進去。
直到聖旨全部念完,前院裡安靜了片刻。
內侍合上聖旨,臉上已經帶了笑意。
「顧修撰,接旨吧。」
顧長安仍跪在那裡,足足過了兩息,才上前接過:「臣……謝陛下隆恩。」
聖旨落到手裡,他低頭看了一眼。
前半篇確實是他寫的,後半篇筆法稍有不同,不用猜,大概就是蕭玉衡補的。
顧長安忽然想起兩日前那句:「顧兄,你藏得還真是深。」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合著蕭玉衡以為自己早就知道!
傳旨內侍剛一離開,顧府里頓時熱鬧起來。
前院的小廝忙著往外送人,後院的丫鬟已經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顧清禾拍著手道:「太好了,我又要多一個嫂子了!」
柳氏也一臉笑意,去年顧長安剛回京城時,她還說要幫他挑個好姑娘。
沒想到,皇帝直接賜婚了!
只有顧明淵仍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顧長安看見父親那張臉,忽然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拿著聖旨追進了書房。
顧明淵剛坐下,就看見兒子站到了面前。
「父親。」
「嗯。」
「您早就知道?」
「知道。」
回答得乾脆利落,顧長安差點被噎住。
「那您為何不先告訴兒子一聲?」
顧明淵終於抬起頭:「我問過你。」
顧長安愣住了,下意識道:「您什麼時候問過?」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那晚。」
顧長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果然,顧明淵慢悠悠道:「我問你,覺得昭寧郡主如何。」
顧長安:「……」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那天父親把他叫過來,莫名其妙問一句「覺得如何」,根本不是隨口問問。
是在給自己定媳婦。
偏偏自己當時還一本正經回答:性情隨和,說話不繞彎子。
顧長安突然覺得腦仁有點疼。
「父親,您那不能算問吧?」
顧明淵神色平靜:「為何不算?」
「……」
顧長安張了張嘴,最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父親還真問了。
只是問得跟沒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