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吏部文選司。
新科進士的授官文書,終於陸續發了下來。
顧長安到吏部的時候,衙門外已經停了不少車馬。
今科進士三百人,一甲三人的去處自有定例,其餘二、三甲進士卻要依甲第、出身以及各衙門缺額分別銓授。
有人留京,有人外放,也有人暫時候選,到了今日,這一科真正的去向才算逐漸明朗。
顧長安剛走到吏部門前,守門的差役便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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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狀元?」
顧長安點了點頭,那差役臉上的神色頓時鄭重了幾分,連忙側身讓開:「顧狀元請,小的替您通稟一聲。」
顧長安道了聲謝,邁步進去。
只是剛走出幾步,他便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這一路遇見的書吏、吏員,幾乎沒有不認識他的。
有人遠遠看見,便先停下行禮;有人正在抱著卷宗經過,也會客客氣氣讓到一旁。
六元狀元的名聲如今確實響亮,可顧長安前幾日去禮部時,也沒見那些官吏熱情成這樣。
直到走進文選司,一名五品郎中親自迎了出來:「顧狀元來了。」
顧長安連忙還禮道:「勞煩大人。」
那郎中笑道:「哪裡的話,都是本官分內之事。」
說完竟親自引著他往裡走。
顧長安越發覺得不對,等路過一處值房,看見裡面懸著的「吏部尚書」幾個字時,他終於明白了。
這裡是吏部,而他爹,是吏部尚書。
顧長安腳步微微一頓,那郎中察覺到了,笑著問道:「顧狀元可是有事?」
「無事。」
顧長安搖了搖頭,只是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有些荒唐的念頭。
自己這個六元狀元到了吏部,大概還真沒有「顧尚書之子」五個字好用。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想笑。
不過顧明淵今日並不在文選司。
新科進士銓授本就涉及吏部職掌,顧長安又是他的親子,這幾日凡涉及顧長安的文書,他都沒有親自經手。
這反倒讓顧長安輕鬆了不少。
到了堂中,那名郎中取出已經備好的告身。
「一甲第一名顧長安,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顧長安神色也鄭重起來,上前雙手接過。
從六品。
若只看品秩,這個官職算不上多高。
可翰林院修撰不同。
狀元授修撰,本就是大周舊制。
修史、掌誥、備顧問,所接觸的皆是朝廷最緊要的文字與政務,朝中甚至素有「非翰林不入閣」的說法。
所以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從六品」三個字,而是他的起點就在「翰林院」。
那郎中見他看完,笑道:「顧修撰年少登科,又是一甲魁首,翰林院那裡已經在等人了。」
稱呼變了,顧長安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前幾日滿京城都在喊顧狀元,今日到了吏部,卻已經有人開始稱他顧修撰。
他拱手道:「多謝大人。」
「顧修撰客氣。」
那郎中親自送他走出堂門。
顧長安剛要告辭,對方又笑著補了一句:「尚書大人雖未過問此事,不過顧修撰第一次入仕,往後若有文書上的不明之處,儘管來文選司問便是。」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終於確定自己方才的感覺沒有錯。
他笑著拱手道:「多謝。」
出了值房以後,歐陽寅之已經在廊下等候。
見顧長安出來,他連忙迎上來:「公子,如何?」
顧長安把手裡的告身遞給他,歐陽寅之看清上面的字,頓時露出笑意。
「翰林院修撰,恭喜公子了。」
顧長安笑了笑,忽然見歐陽寅之的神色有些古怪。
「寅之?發生什麼事了嗎,這般神色?」
歐陽寅之連忙道:「公子,我怎麼覺得,這吏部的人特別客氣。」
顧長安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畢竟,這裡是吏部。」
歐陽寅之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顧長安笑道:「先出去吧。」
兩人出了吏部大門,卻沒有立刻離開。
方明遠、周崇禮等人今日也陸續來吏部領授官文書,顧長安索性在外面等了一會兒。
第一個出來的是方明遠,他手裡的告身上寫著:戶部主事,正六品。
顧長安笑道:「好地方。」
方明遠顯然也有些意外,搖頭道:「我連戶部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顧長安笑道:「過兩日就知道了。」
方明遠點了點頭,忽然笑道:「你這個狀元是從六品,我怎麼一上來就是正六品?」
顧長安笑道:「那以後見了方大人,要先行禮才行了。」
方明遠趕緊擺手道:「你少來。」
兩人說話間,周崇禮也走了出來。
他卻與兩人不同,館選庶吉士。
並未立即授予實職品秩,而是入館教習。
可幾個人都知道,能夠入選庶吉士,本身便意味著一隻腳已經邁進了翰林院。
周崇禮看完告身,倒是沒有太大意外。
顧長安拱手道:「周大人,恭喜了。」
周崇禮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修撰告身,難得笑了笑。
「同喜了顧大人,看來以後還要勞煩顧修撰多多照拂。」
顧長安頓時搖頭笑道:「連你也來?」
周崇禮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隨後出來的是沈文修,禮部主事,正六品。
時樾,工部主事,正六品。
等吳夔自己拿著告身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古怪。
「刑部主事,正六品。」
方明遠看了一眼他的告身,又看了一眼顧長安,笑道:「又一個比狀元品級高的。」
吳夔原本還有些發愁,一聽這話頓時精神了。
他一本正經地拱了拱手道:「以後見面,記得叫吳大人。」
顧長安還沒說話,時樾已經淡淡道:「翰林修撰雖從六品,卻可入值講讀、參與修史制誥。你這個刑部主事若真想讓他給你行禮,不妨明日去顧府試試。」
吳夔動作頓時僵住了,顧長安笑眯眯看著他:「吳大人?」
「……顧兄,喝酒去。」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又等了一陣,陳紹安終於從裡面出來,臉上的神色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恍惚。
「河南歸德府,寧陵縣。」
他停了一下。
「知縣,正七品。」
幾個人都安靜了片刻。
若只論品級,在今日這些人中並不算高。
可這幾個字落在陳紹安身上,分量卻比旁人更重。
從前那個住在下河村、靠妻子操持家中生計,考了七次鄉試仍不肯放下書本的陳紹安,從今日開始,要真正成為一縣父母官了。
顧長安率先拱手道:「陳知縣,恭喜。」
陳紹安怔了一下,似乎直到這一聲「陳知縣」,才真正意識到手裡這張告身意味著什麼。
他連忙還禮:「諸位同年,同喜了。」
顧長安又道:「什麼時候赴任?」
陳紹安道:「吏部給了一個月的時間,先把京里的事情辦完,便該回江西接家眷,再往河南去了。」
這一次,顧長安沒有立刻說話。
一個月聽起來很久,但從京城到江西,再從江西到河南,一個月的時間還是非常緊張的。
而且一旦陳紹安離京,眾人再見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從永寧縣到京城,一路走來,總覺得這些人還會一直住在一條巷子裡,今日見完明日還能再見。
可官職真正定下來以後,那種感覺便不一樣了。
方明遠去戶部,沈文修入禮部,時樾入工部,吳夔進刑部,周崇禮留在庶常館,顧長安成為翰林修撰。
而陳紹安要去河南,做一縣父母官。
那條走了許久的路,終於在吏部門前真正分開了。
陳紹安卻比他們想得更平靜。
他把告身收好,看向顧長安:「子安。」
「嗯?」
「你前幾日不是說,也想去地方?」
顧長安點了點頭,陳紹安笑道:「那我便先替你去看看。」
顧長安也笑了:「好。等以後再見,陳兄可得告訴我,這一縣百姓到底好不好管。」
陳紹安沉默片刻,感嘆道:「怕是不好管。」
顧長安道:「不好管才有東西可說。」
陳紹安看了他一眼,笑道:「也是。」
幾人站在吏部門前又說了一會兒,才各自散去。
顧長安上馬車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告身。
翰林院修撰。
他前幾日才告訴父親,若能選,自己想先去地方。
結果真正拿到的第一個官職,卻是天下讀書人最羨慕的清貴之地。
顧長安笑了笑,看來做官以後,果然不像考試。
不是自己想答哪一題,便一定會有那一道題等著。
……
傍晚,顧府書房。
顧明淵似乎早已知道銓授結果。
顧長安將告身放在案上時,他只掃了一眼。
「翰林院修撰。」
顧長安坐到對面:「嗯,父親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顧明淵淡淡道:「有什麼可意外的?一甲第一授修撰,本就是舊例。」
顧長安嘆了一口氣道:「只是翰林院跟兒子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你想去哪兒,是一回事,朝廷要你去哪兒,是另一回事,入了仕,以後這樣的事還多著。」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顧明淵將筆放下:「翰林院有什麼不好?修史、制誥、備顧問,天下奏章、朝廷典制,許多東西都能看見。你不是總說自己見得少麼?」
顧長安聽完,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認,父親說得有道理。
地方能看到一縣一州,翰林院靠近中樞,卻可以讓他第一次真正知道整個大周是如何運轉的。
顧明淵又繼續道:「路還長,先把眼前這一任做好。」
顧長安點頭道:「兒子明白。」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什麼時候才能離京。
因為從拿到告身的那一刻開始,他已經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官職。
接下來該做的,是先去看看這個翰林院修撰究竟怎麼當。
……
與此同時,奉天殿內。
內侍從外面進來:「陛下,昭寧郡主到了。」
李承熙抬起眼,點頭道:「讓她進來。」
片刻後,一道身影走進殿中。
李昭寧到了御前,依禮拜下:「臣妹拜見陛下。」
李承熙看著這個許久未見的堂妹,臉上的神色難得柔和了一些。
「起來吧,來人,賜坐。」
「謝陛下。」
李昭寧起身坐定後,李承熙先問了幾句遼東,燕王身體如何,北邊近來是否太平,一路回京可曾遇見什麼麻煩。
李昭寧一一答了。
等這些話問完,李承熙忽然道:「昭寧。」
李昭寧抬起頭:「臣妹在。」
李承熙看了她片刻,笑道:「你父王的摺子,朕已經看了不止一遍。」
李昭寧神色沒有多少變化。
此次從遼東回京之前,父王便已經與她說過此事。
婚事由天子做主,本就是燕王主動遞給朝廷的一份態度。
她今日入宮,也早知道這一關繞不過去。
李承熙又繼續道:「既然你父王把這件事交給了朕,那朕總要先問問你。」
「說說看。」
「你想要什麼樣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