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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擇婿

  奉天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昭寧沉吟片刻後,輕聲道:「臣妹沒有想過太多。」

  李承熙笑道:「那現在想也不遲。」

  李昭寧抬頭看向御案後的天子。

  「若一定要說,臣妹希望此人性情不要太過張揚,也不要只會說些漂亮話。」

  李承熙眉梢微微一挑:「就這些?」

  李昭寧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最好能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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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熙頓時失笑道:「朕替你選的是夫婿,不是替你找個訟師。」

  李昭寧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夫妻過日子,總要能說得上話。」

  「這倒是。」

  李承熙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又問道:「門第呢?」

  「臣妹沒有要求。」

  「才學?」

  「也不必非要天下聞名。」

  「官職呢?」

  李昭寧搖頭:「如今官職高,不代表以後便好;如今官職低,也未必一直如此。」

  這一次,李承熙倒是真正多看了她一眼。

  「在遼東這些年,你倒是比小時候長進了不少。」

  李昭寧聽出他話里的打趣,也不反駁,只道:「遼東不比京城,見的人和事多些,自然也會明白些道理。」

  李承熙輕輕點頭。

  其實這些話,他問之前便已經大概猜到了。

  李昭寧從小不是養在深宮裡的郡主。

  燕王常年鎮守遼東,她也在北地長大,見過軍營,見過邊民,也見過戰事之後逃難的百姓。

  若真給她找一個只會吟詩作賦、縱馬游宴的京城貴公子,她未必看得上。

  李承熙放下茶盞,忽然問道:「這幾日在京城,可曾聽說今科的新科進士?」

  李昭寧點頭道:「聽說過一些。」

  「比如?」

  「今科出了一個六元狀元。」

  李承熙笑了:「你才進京幾日,消息倒快。」

  李昭寧道:「臣妹入城那日,正好遇上狀元誇官,滿街百姓都在喊六元及第,想不知道也難。」

  李承熙自然知道此事,他看著李昭寧,像是不經意般問道:「見到新科狀元了?」

  「隔著車窗看了一眼。」

  「如何?」

  這一次,李昭寧反倒有些奇怪。

  她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是在問他的文章,還是問他這個人?」

  李承熙笑意更深了些:「你倒會反問朕。」

  李昭寧沒有接話,李承熙也沒再繞彎子。

  「顧長安。」

  這個名字一出來,李昭寧神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但不是因為狀元,而是她又想起了通州客棧。

  那時候,她只以為對方是個準備進京趕考的年輕士子。

  後來到了朝陽門,隔著車窗重新看見那張臉,才知道原來那人便是顧明淵之子、新科六元狀元顧長安。

  李承熙注意到了她細微的變化,訝道:「你認識?」

  李昭寧沒有隱瞞:「回京途中,在通州見過一次。」

  這回倒輪到李承熙意外了:「還有這種事?」

  李昭寧便將通州客棧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只說自己在那裡遇見顧長安,也正是從他那裡聽到兩個番商提起遼東海路之事。

  李承熙聽完,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神色漸漸收斂了一些。

  「所以你父王年前遞來的那份關於番商的條陳,線頭最早在顧長安那裡?」

  「可以這麼說。」

  李承熙手指輕輕點了兩下御案,這倒是他事先不知道的,顧長安北上途中竟已經無意間碰過遼東的事情。

  而昭寧,竟也已經見過他。

  李承熙沉默片刻,忽然笑道:「這麼看來,倒是省得朕再讓你先見見人了。」

  李昭寧目光微微一凝。

  話說到這裡,她自然已經聽出了幾分意思。

  「陛下是想……」

  李承熙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旁邊一張長案前。

  案上擺著幾份名冊,其中一份,正是京中幾家適齡子弟的姓名、門第與履歷。

  李昭寧掃了一眼,便知道這些東西大概早已準備多日。

  李承熙隨手翻開:「你父王把這件事交給朕,朕總不能隨便找個人便把你嫁了。」

  他說著翻過一頁:「勛貴里倒是有幾個年紀合適的,可燕王府本就掌兵,再與勛貴結親,未必是好事。」

  李昭寧沒有說話。

  這句話很直白,可她知道,這才是皇帝真正需要考慮的問題。

  李承熙又道:「世家子弟也有,但你父王既然主動將婚事交到朕手上,朕若轉頭又給燕王府找一門根基太深的世家親事,那這封摺子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李昭寧低下眼。

  她從離開遼東那一日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婚事不會只看喜歡不喜歡。

  所以皇帝說這些,她並沒有覺得委屈。

  只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李承熙究竟在權衡什麼。

  李承熙將名冊翻到最後幾頁。

  「至於新科進士……」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倒是有一個身份有些麻煩,卻又恰好合適。」

  李昭寧已經知道他說的是誰:「顧長安?」

  「嗯。」

  李承熙合上名冊。

  「顧明淵的兒子,論家世,不辱沒燕王府;論才學,六元狀元,大周立國以來頭一個;論年紀,也與你相當。」

  李昭寧安靜聽著,李承熙繼續道:「更重要的是,顧家與別家不太一樣。」

  李昭寧沒有回話,只是忽然想起離開遼東前,父王曾經與她說過的一番話。

  那時候她問,京中哪些人家可能入選。

  燕王沉默片刻,只道:「你若真要嫁進京城,未必是那些看起來最顯赫的人家最好。勛貴有勛貴的根,世家有世家的門生故舊,清流也有自己的同道。燕王府已經夠惹眼了,再與任何一邊綁得太緊,都未必是好事。」

  臨了,他只提過一個名字。

  顧明淵。

  「若陛下真要替你選個合適的人家,顧家倒有些意思。」

  李昭寧不解道:「顧家?」

  燕王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當年我與陛下一起讀書的時候,他還只是個新科狀元。這麼多年過去,京城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些東西,卻沒有那麼容易變。」

  當時李昭寧並未完全聽懂,如今卻似乎有些明白了。

  顧明淵權傾朝野,朝中那些依附於他的人,更多是依附顧明淵本人。

  顧家在江西雖有宗族,卻遠不是那些世代經營、門生故舊遍天下的門閥世家。

  他是權臣,卻也是獨臣。

  燕王府若與顧家結親,看起來聲勢極大,實際上卻不會憑空多出一個能與燕王府共同進退的龐大勢力。

  這一點,反倒是其他那些看似更溫和的人家無法相比的。

  想到這裡,李昭寧終於明白,為什麼陛下會將顧長安擺到她面前。

  不是因為一場狀元,更不是因為「六元」二字有多稀罕。

  而是這個年輕人本身足夠優秀,他身後的顧家,又恰好處在一個極其特殊的位置。

  李承熙看著她,笑道:「你覺得如何?」

  李昭寧沒有立即回答,腦海里卻再次浮現出通州客棧那個年輕人。

  那時候顧長安並不知道她是誰,說話也談不上刻意討好。

  後來狀元誇官,她隔著車窗看見他騎馬經過,滿街都在喊「大周第一人」。

  短短數日,同一個人已經換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身份。

  不過這些都不足以讓她立即判斷此人是否適合做自己的夫婿。

  沉默片刻後,她才道:「臣妹與顧長安不過見過一面。」

  李承熙點頭:「所以朕才先問你。」

  「若臣妹說不願呢?」

  這一句話出口,殿中安靜了一下。

  李承熙沒有生氣,反而看著她道:「朕會再考慮。」

  李昭寧顯然沒有料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李承熙笑了笑:「你父王請朕替你擇婿,是信得過朕,不是讓朕隨意替你定個人家。婚事終究是你自己過一輩子的,朕可以替你挑,總不好明知道你厭煩,還非要把人塞給你。」

  李昭寧看著他,片刻後輕輕點頭:「多謝陛下。」

  李承熙重新坐回御案後:「所以呢?」

  李昭寧想了想,最終沒有說願意,也沒有說不願,只道:「臣妹想再看看。」

  李承熙倒是有些意外道:「看什麼?」

  「看看這位六元狀元,除了文章之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承熙聽完,忽然笑了起來:「倒也合理。」

  李昭寧起身行禮:「臣妹只是覺得,既然是要過一輩子的人,總不能只憑一張殿試策卷便定下來。」

  李承熙點了點頭:「准了。」

  李昭寧這才重新坐下。

  殿中氣氛比方才鬆了許多。

  李承熙也沒有再逼問,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冊。

  顧長安三個字,就寫在其中一頁。

  片刻後,他忽然道:「過幾日宮裡有一場春宴。」

  李昭寧抬起頭,李承熙神色如常。

  「太子妃也要定了,宮裡最近正好熱鬧。你既回了京,便一起去吧。」

  李昭寧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春宴上自然不只會有女眷。

  新科進士、勛貴子弟、宗室年輕一輩,少不得也會有人入宮。

  她看了皇帝一眼。

  李承熙已經重新拿起奏摺,像是方才什麼都沒說。

  李昭寧只好起身道:「臣妹遵旨。」

  走出奉天殿時,外頭春光正盛。

  她沿著長廊走了一段,忽然想起通州客棧那日,顧長安坐在桌旁提起遼東海路時的模樣。

  那時候,她只覺得這個進京趕考的年輕人有些意思。

  誰能想到,再見的時候,他已經成了六元狀元。

  而如今,皇帝卻讓她好好看看,這個人究竟適不適合做自己的夫婿。

  李昭寧腳步慢了一瞬。

  隨後繼續向宮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