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門前。
方才還在長街上被萬人圍觀,如今一進禮部,所有人便重新收斂了神色。
今日的禮數還沒有結束。
禮部官員先核驗了新科進士名籍,隨後又依照甲第重新編冊。
一甲三人單列,二甲、三甲各歸其序。
顧長安的名字依舊在最前。
「江西吉安府,顧長安,一甲第一名。」
負責登記的書吏念到這裡時,忍不住抬頭多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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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路過來,「六元及第」四個字早已經傳遍京城。
可真正坐在禮部堂中,把這個名字一筆一畫寫進今科進士名錄時,那種感覺又與街邊看熱鬧不同。
這不是傳聞,是朝廷正式入冊。
從這一刻開始,顧長安不再只是貢士,也不只是會元。
而是新科狀元。
名籍核驗結束以後,眾人稍作歇息。
吳夔剛一坐下,便長長吐了口氣,笑道:「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方明遠看了他一眼:「明白什麼?」
「中進士比考進士還累。」
旁邊幾人都笑了起來,陳紹安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從江西一路走到京城,他原以為真正最難熬的是貢院裡的九日。
如今才發現,中式之後這一連串禮數,同樣能把人折騰得夠嗆。
不過這種累,到底不一樣。
禮部堂外還有官員往來,偶爾有人從門前經過,目光總會在顧長安身上多停一瞬。
吳夔看見以後,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顧兄,你今日以後怕是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了。」
顧長安笑了笑:「你不是也中了?」
「我跟你能一樣嗎?」
吳夔指了指他帽側還未摘下的金花。
「我只是個進士,你是六元狀元。」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又笑了。
顧長安也沒反駁。
他說的是事實,從今日開始,很多事情確實不一樣了。
不多時,禮部官員再次進來,通知眾人稍後赴宴。
今日朝廷賜宴新科進士,一甲三人自然仍列最前。
席間規矩很多,不比趙承彥他們那種朋友之間的賀酒。
顧長安坐在首席,蕭玉衡、楚雲衡分坐兩側。
三人今日已經不知道互相道過多少次恭喜。
真正坐下來以後,反倒沒了之前那種客氣。
楚雲衡端起酒杯,忽然笑道:「顧兄今日這六元,怕是把我們都壓得沒什麼可說了。」
蕭玉衡也笑了一聲。
「會試第二,殿試第二,原本已經不算差。」
說到這裡,他看了顧長安一眼。
「偏偏前面站著一個六元狀元,倒顯得我這兩個第二有些不夠看。」
顧長安失笑:「蕭兄可是榜眼,這話若讓外面那些落榜士子聽見,怕是要把你圍起來。」
蕭玉衡也笑了,幾杯酒下去,一甲三人之間原本因為名次帶來的那一點微妙,反倒淡了不少。
顧長安這時才真正有機會仔細看這兩個人。
蕭玉衡與傳聞中差不多,溫和,清雅,說話總留三分餘地。
楚雲衡則明顯更直一些,尤其談到邊事時,眼神都會亮起來。
三人都是今科最出色的年輕士子。
如今同列一甲,往後無論願不願意,彼此之間都少不了交集。
宴後,禮部又交代了接下來的安排。
新科進士還要謁孔廟、赴國子監題名,一甲三人之後另有授官方面的安排。
這些事情,自有禮部與吏部依例辦理。
顧長安聽著,沒有多問。
科舉走到今日,終於已經真正到了盡頭。
再往前,就不再是考試了。
而是仕途。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些理解父親為什麼從來沒有因為他拿下哪一場第一而真正放鬆過。
對於顧明淵來說,縣試、府試、鄉試、會試,甚至如今的狀元,都只是進入朝堂以前的門檻。
真正難的事情,還在後面。
……
等顧長安回到顧府時,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可顧府門前比清晨離開時熱鬧了十倍不止。
馬車還沒停穩,他便先聽見一陣鞭炮聲。
緊接著,便是門房高亢的聲音。
「少爺回來了!」
顧長安掀開車簾,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門前新掛上的紅綢。
兩側燈籠已經換成了大紅色。
石階下還站著不少前來道喜卻尚未離開的賓客。
有人見他下車,立刻拱手。
「顧狀元!」
「恭喜顧狀元六元及第!」
顧長安一路還禮。
等真正走進府門,才發現裡面更熱鬧。
帳房又一次忙了起來。
忠叔站在前院,臉上的笑意根本壓不住。
「少爺。」
顧長安看他這副樣子,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
「父親又賞錢了?」
忠叔笑得更明顯了:「老爺說,六元總不能還照會元的舊例。」
顧長安一怔:「那這次多少?」
忠叔沒有直接回答,只朝後院方向看了一眼。
「少爺自己去問吧。」
顧長安頓時覺得有些好笑,父親什麼時候也開始賣關子了?
還沒走進後院,顧清禾已經先跑了出來。
「二哥!」
她今日顯然興奮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我跟你說,你遊街的時候我可看見你了!」
顧長安笑道:「我也看見你了。」
顧清禾立刻得意起來。
「我就說你肯定看見了。那把花還是我撒的。」
小翠跟在後面,規規矩矩行禮。
「恭喜少爺高中狀元。」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笑道:「早上的喜鵲還真讓你說中了。」
小翠頓時笑得更開心了:「奴婢就說是好兆頭。」
柳氏也從後院過來,看著顧長安,眼中笑意比平日更深。
「你父親在書房。」
顧長安點頭道:「我這就去。」
他向柳氏行了一禮,轉身往書房去了。
推門進去時,顧明淵正坐在案後。
燈已經點起來了,案上還是一封封奏報。
顧長安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
忽然有些想笑。
顧明淵抬眼道:「笑什麼?」
顧長安走進去,在對面坐下:「爹,兒子今日中了狀元。」
「我知道。」
「還是六元。」
「外面喊了一路,我聽見了。」
顧長安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顧明淵看著他的樣子,終於將手裡的奏報放下。
書房安靜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不再是兩年前模樣的兒子。
「高興嗎?」
顧長安想了想,老實道:「高興。」
「那便高興一日。」
顧長安微微一怔,顧明淵已經重新低下頭。
「明日開始,把狀元兩個字忘了。」
這句話如果換成別人來說,多少顯得掃興。
可從顧明淵嘴裡說出來,顧長安反而一點也不意外。
他笑了一下:「父親就不能讓我多高興兩天?」
顧明淵淡淡道:「可以。」
顧長安有些意外,下一刻便聽見父親繼續說道:「等你以後賦閒在家,有的是時間慢慢高興。」
顧長安:「……」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問道:「父親,接下來我會去哪裡?」
顧明淵抬眼看他:「你想去哪裡?」
這一次,輪到顧長安怔住了。
他原以為父親早已替自己想好了路,卻沒想到會把這個問題重新問回來。
顧長安想了許久,沉吟道:「若能選,兒子想先去地方。」
顧明淵沒有露出意外,只問:「為何?」
「這些年讀了很多書,也寫了很多策。」
顧長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奏報,繼續道:「可真正做過的事情太少,若一開始便留在京中,兒子怕日後坐在朝堂上,也只會告訴別人該怎麼做。」
顧明淵看著他,許久才問道:「京城不好?」
顧長安笑了笑:「自然是好的,可兒子總覺得,想真正知道一件事能不能做,還是該自己先去做一做。」
顧明淵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哪裡都行?」
顧長安想了想:「若真能選,兒子倒想去個事情多些的地方。」
顧明淵看著兒子,眼底終於多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案上的奏報。
最上面那一封,正來自遼東。
「先把眼前的禮走完,至於去哪兒,過些日子再說。」
顧長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今日滿京城都在喊六元狀元。
可遼東的軍報,依舊一封接著一封送進京城。
顧長安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科舉,是真的結束了,而另一條路,才剛剛開始。
窗外,顧府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
燈火之下,父子二人隔案而坐。
案上一邊是新科狀元的前程,一邊壓著遼東送來的軍報。
京城今夜仍舊熱鬧。
可京城之外的風,已經開始吹進這間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