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在草紙上落下第一行字後,並沒有立刻繼續往下寫。
方才天子臨殿時,滿殿貢士皆垂首肅立,無人敢抬眼直視。
顧長安也只在起身時,從餘光里看見御座之上的一道身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面見大周天子。
即便如今已經重新坐回案前,那種御座近在數丈之外、卻連抬頭都要斟酌的感覺,仍未完全散去。
到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父親昨夜為何會先問自己——怕不怕。
穩下心神後,顧長安再次看向面前的策卷。
「臣聞天下之患,不患邊鎮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這句話已經將整篇文章的根定了下來。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把這個「制」字真正寫清楚。
邊地遠在千里之外,朝廷不可能事事遙制。
若前線一有軍情,便層層請示,等京中的旨意送到,戰機早已過去。
所以邊臣不能無權。
尤其是遼東、西北這樣的地方,真正到了戰時,統兵之人必須有臨機決斷之權。
可兵可以暫付於將,卻不能成為將領私有。
顧長安提筆,在草紙上繼續寫了下去。
邊軍名籍、調補、賞罰,仍應有冊可查;邊帥可以臨陣用兵,但朝廷必須知道一鎮究竟有多少兵,吃多少餉,缺多少馬。
寫完這一層,他又落到了錢糧上。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過去幾個月,他與父親談得最多的,恰恰就是這些看似簡單的事情。
朝廷每年撥給邊鎮多少銀子,真正運到軍中的又有多少。
地方協餉是否有帳可查,邊鎮臨時徵調的錢糧又該如何核銷。
若這些都模糊不清,今日多給十萬兩,明日便可能再多要二十萬兩。
可若因為擔心邊鎮坐大,便處處掣肘糧餉,同樣只會寒了軍心。
所以不是不給,而是要給得明白。
兵如此,財如此,商路同樣如此。
遼東與北方諸部互市,沿海又有番商往來。
若朝廷一味封禁,商人自然會尋找私港暗路。
可若任由地方自開門徑,久而久之,鹽鐵、馬匹、糧食乃至軍械,都有可能繞開朝廷。
真正該做的,不是把商路堵死,而是讓這些商路重新進入朝廷看得見的地方。
顧長安沒有寫通州那兩個番商,也沒有提高句麗、烏勒部。
這些只是他理解這道題的東西,卻不是該直接擺進御前策卷的東西。
奉天殿內,筆聲細碎。
又過了片刻,御駕離開奉天殿。
直到殿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原本繃得像一根弦的大殿裡,才隱約響起幾道壓得極低的吐氣聲。
有人悄悄鬆了松一直攥緊的手指,也有人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就連平日最跳脫的吳夔,都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明顯鬆了幾分。
顧長安也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方才握筆的手一直繃著。
可那口氣也只鬆了片刻,御題仍在面前。
眾人很快重新低下頭去,奉天殿裡只剩下筆鋒摩擦紙面的細碎聲響。
這道題太大,越往下寫,越容易發現最初的破題只是一個開始。
有人伏案許久仍在草紙上推敲,也有人已經寫了大半,卻忽然停筆,將其中數行划去重來。
顧長安這時也停了下來。
他將面前幾頁草稿重新排好,從頭看了一遍。
沒有什麼大錯,可太硬了。
從兵籍到財賦,再到互市,他一直在寫朝廷如何約束邊鎮。
若這樣一路寫下去,整篇文章雖然不會明言燕王,卻難免將所有章法都落在一個「防」字上。
顧長安皺起眉,父親昨日說的話重新浮了出來。
鋒芒不是不能有,但要知道落在何處。
邊鎮久任可能尾大不掉,難道朝廷便一定沒有問題?
若事事牽制,層層掣肘,邊帥臨敵還要等京中批覆,那麼即便將權都收回來了,又有何用?
到最後,不過是在邊者不敢決,在朝者不知邊。
想到這裡,他心頭豁然一松。
他一直在想如何防止邊鎮之權脫離朝廷,卻險些忘了,這道題前半句還有四個字:藩屏得任。
皇帝問的從來不只是如何限制邊鎮。
而是如何讓邊鎮既能任事,又不至於失控。
顧長安重新提筆,這一次,草稿上的文字明顯緩了下來。
邊將久任有其必要,臨敵決斷也不可盡廢。
真正不該隨著主帥權勢一同固化的,是屬吏、財權、商路與軍中恩賞。
屬官不能盡成一家故舊,糧餉不能變成地方私帳,商路不能成為邊鎮獨享之利,軍中功賞,更不能只知主帥而不知朝廷。
邊臣可以有威,但這份威最終必須出自天子。
如此,邊將才能令行禁止,又不至於讓一鎮兵馬漸漸只知其帥,不知朝廷。
近午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光祿寺供給官奉命送來茶湯與宮餅,內侍依次放到諸貢士案旁。
顧長安也終於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已經發酸的手腕,拿起宮餅慢慢吃了幾口。
殿試比會試舒服得多,不用蜷縮在狹窄號舍,更不用自己生爐燒水。
可坐在奉天殿裡,每落一個字,卻仿佛都比貢院裡更重幾分。
不遠處,吳夔拿起宮餅匆匆咬了一口,險些噎住,只得趕緊端起茶湯壓下去。
旁邊監試官目光掃來,吳夔立刻坐直身體,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一點小動靜很快便重新淹沒在滿殿筆聲里。
顧長安吃完東西,並沒有立刻謄卷。
他重新坐回案前,又把幾頁草稿從頭看了一遍。
兵、財、商、吏,看似是四件事,說到底卻還是一件事。
朝廷要讓邊鎮能夠辦事,卻不能讓一座邊鎮逐漸變成即便離開朝廷,也能自行運轉的小朝廷。
若一鎮安危,只繫於一位藩王忠與不忠,那麼即便今日燕王忠,來日換了另外一個人,又該如何?
這個念頭只在顧長安心裡停了一瞬,卻沒有落到紙上。
有些東西,正如父親所說,不必全部寫出來。
真正應該落到御前的,是如何讓國家經制不必仰賴某一個人的忠誠。
顧長安提筆,在草稿最後寫下:
「臣以為,治邊之道,不在削一人之權,而在立一國之制;不在防一時之患,而在定經久之法。使將有所專而不得自私,使財有所用而不得自隱,使商有所通而不得自利,使吏有所任而不得自附。如此,則邊臣得任事之實,朝廷存總制之權。」
寫完以後,他又看了許久。
最終刪去了兩句意思相近的文字,又將一處過於鋒利的措辭換掉。
直到整篇策論前後貫通,再無明顯滯澀,他才將草稿整齊放到一旁。
隨後,取過正式策卷。
接下來,才是真正不能出錯的時候。
顧長安重新蘸墨,一筆一畫落下。
「臣聞天下之患……」
這一次,他寫得比草稿時慢得多。
正式策卷不比草紙,每寫一句,他都會先在心中過上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才真正落筆。
時間一點點過去。
殿中的筆聲漸漸從最初的雜亂,變得越來越稀疏。
有人已經開始謄卷,有人還在修改草稿,也有人額角見汗,顯然已經意識到時間開始不夠用了。
顧長安始終沒有抬頭,從開篇,到兵權,再到財賦、互市、屬吏,一段接著一段。
等他寫到最後時,窗外的日光已經明顯偏斜。
最後收束也終於落到正式策卷之上。
「邊強而不疑,臣重而不專,遠方雖有萬里之隔,而天下之兵財吏政,終歸於朝廷一制之中。此臣所謂邊圉有備、國用不困、藩屏得任、紀綱不移也。」
最後一個字落下,顧長安將筆輕輕擱下。
再次確認沒有錯字、漏字,也無避諱失格之處,這才重新坐直身體。
不久之後,殿側鐘聲響起,禮部提調官隨即高聲提醒停筆。
受卷官依次上前收卷,核驗卷冊,再交掌卷官清點收掌。
輪到顧長安時,他雙手將策卷遞了出去。
對方只是按例查驗,並沒有翻看文章內容。
片刻之後,那份策卷便與其他卷子一同被送走。
顧長安看了一眼,心裡反倒徹底靜了下來。
該寫的,他已經寫完了。
至於最後能落在什麼位置,只能等御前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