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策卷經收掌、彌封之後,送到了讀卷處。
今科奉旨讀卷者共八人。
顧明淵因今科會元為其子,早已上折避嫌,並不在八人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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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銜的兩名大學士一人出自內閣,一人兼領翰林院事,其餘六人則從吏、戶、禮、兵諸部與都察院等部院大臣中欽點。
禮部尚書范承禮、兵部尚書韓永正俱在其中。
而坐在東側第二案後的,正是文華殿大學士、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敬衡。
八名讀卷官面前,各自擺著已經封去姓名的策卷。
能夠走到殿試,本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劣卷。
況且殿試不再黜落貢士,真正要分的,是諸卷高下,以及哪些文章值得送到御前親覽。
一份份策卷被依次展開。
有人以君臣名分破題,認為藩屏雖任邊事,終當以朝廷紀綱為先。
有人重在邊防,主張不可因防藩而自壞長城。
也有人鋒芒極盛,直接從收兵權、清財賦入手,下筆極利,卻讓幾名讀卷官看得微微皺眉。
梁敬衡看完一份策卷,在卷面規定位置落下評記,又伸手取過下一份。
卷子展開,開篇第一句映入眼中。
「臣聞天下之患,不患邊鎮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梁敬衡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文章沒有從忠孝名分入手,也沒有急著論燕王這類久鎮邊疆的宗藩該不該收權。
它先承認邊鎮必須有權。
邊地遙遠,軍情瞬息萬變,若事事受制於京師,反而會自失戰機。
看到這裡,梁敬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再往後,文章才慢慢露出真正的意思。
兵可付將,卻必須有籍。
財可濟邊,卻必須有帳。
商路可以開,卻必須使其利歸入朝廷經制。
屬官可以由主帥任用,卻不能久而盡成一門故舊。
梁敬衡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些。
這篇文章沒有一個字明說燕王,卻又分明知道皇帝真正擔心什麼。
更難得的是,它沒有一味站在朝廷收權這一邊。
寫到中後段時,反而又重新回到了「任事」二字。
邊臣若無臨機之權,便無法守邊。
朝廷真正應該收住的,不是邊將辦事的手,而是那些本不應該因久任而漸漸私有化的兵、財、商、吏。
梁敬衡看得越來越慢,坐在不遠處的韓永正察覺到異樣,抬頭看了一眼。
「梁閣老怎麼看了這麼久。」
梁敬衡頭都沒抬道:「不急,文章還沒看完。」
韓永正笑了一聲,也沒有再問。
梁敬衡繼續往後,直到最後那一句映入眼中。
「治邊之道,不在削一人之權,而在立一國之制;不在防一時之患,而在定經久之法。」
他的手停住了。
殿內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梁敬衡沉默許久,重新把卷子翻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韓永正這一次終於忍不住了:「真有好文章?」
梁敬衡抬起頭,神情看不出多少變化。
「至少不是一篇太平文章。」
這句話一出,旁邊兩名讀卷官也不由看了過來。
韓永正也笑了一聲,卻沒有再追問。
梁敬衡提筆,依例在卷上落下一記,而後將策卷送往下一案。
讀卷仍在繼續,夜色越來越深。
八名讀卷官案前的卷子,也一點點分出了高下。
有幾份文章被反覆傳閱,其中便包括那份論「立一國之制」的策卷。
沒有人知道它是誰寫的。
彌封尚未拆開,他們此時能看見的,只有文章。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那份策卷又到了韓永正手中。
韓永正執掌兵部多年,與梁敬衡看文章的地方自然不同。
他沒有在開篇停留太久,反倒是看到中段論及邊帥臨敵決斷時,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邊地軍情瞬息萬變,若朝廷因為擔心邊將權重,便事事遙制,層層請命,到頭來只會貽誤戰機。
這一層意思,策卷上沒有寫得太重,卻說得很清楚。
韓永正看完以後,將卷子往案上一放。
「這人倒還知道,邊軍不是靠京城一道道公文打仗的。」
旁邊有人笑道:「韓大人這話,聽著像是這些年被六科駁得多了。」
韓永正抬眼看去,略帶幾分無奈道:「你們坐在京城,自然覺得一道文書三五日算快。真到了邊關,三五日夠北狄騎兵來回跑上幾趟了。」
廳中響起幾聲低笑。
梁敬衡坐在另一側,沒有接這個話茬,只低頭繼續看卷。
韓永正重新拿起那份策卷,又往後翻了兩頁。
只是越看,神色越認真。
因為這篇文章並沒有借「臨敵決斷」替邊帥開脫。
相反,給出去的權越重,後面的章法反而越細。
兵有籍,餉有帳,商有所歸,吏不得私附,邊帥可以在戰時決斷,卻不能把這些東西一點點變成自己的家底。
韓永正看完最後一段,手指在案面輕輕敲了兩下,笑道:「有點意思。」
隨後,那份策卷又被送到了禮部尚書范承禮案前。
范承禮看得比韓永正更慢。
他最先注意的也不是兵、財,而是整篇文章的分寸。
御題本就切近時政,稍有不慎,便容易寫成一篇借題論人的文章。
可這份卷子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及任何一位藩王,也沒有將邊鎮之患歸到某一個人身上。
甚至連「削藩」「收權」這樣的字眼,都極少出現。
它始終只談制度。
范承禮看到最後,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鋒芒不小。」
韓永正問道:「太過了?」
范承禮搖了搖頭:「恰恰是收住了。」
他說著,將卷子翻回中段。
「若這篇文章一路只寫收兵、清餉、限互市,便落了下乘。可他寫到一半,又把『藩屏得任』重新提了起來。」
范承禮看了一眼梁敬衡,又繼續道:「知道什麼時候進,也知道什麼時候退,非常難得。」
梁敬衡淡淡道:「御前文章,本該如此。」
范承禮笑了笑,沒有與他爭辯,將卷子放到了一旁。
隨著時間推移,案前留下來的策卷越來越少。
其中幾份尤其引人注意。
有一卷從「天下之勢,因地而制」起筆,文辭極佳,將遼東、西北、東南邊事分別論述,鋪陳之間氣象開闊。
還有一卷緊扣「紀綱」二字,從君臣名分一路寫到兵權歸屬,立意端正,章法尤其嚴整。
另一卷則對邊糧、軍屯、驛路頗為熟悉,雖然辭藻稍遜,卻勝在言之有物。
幾份卷子先後在八名讀卷官之間傳閱。
漸漸地,議論也多了起來。
有人更喜歡第一份。
「文章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有翰林氣象。」
有人卻更看重後面那份。
「殿試策問終究不是制誥,辭章再好,也要有東西。」
韓永正聽見這話,忍不住笑道:「你這句話若讓翰林院那些人聽見,明日少不得找你理論。」
那人也笑:「今日這裡只有文章。」
幾聲笑過之後,廳中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梁敬衡始終沒有參與這些爭論。
直到那幾份最受看重的策卷陸續匯到案前,他才重新拿起那份自己最早留下的卷子。
幾篇文章放在一起,高下反而比單獨看時更加清楚。
有的勝在文辭,有的勝在穩妥,有的勝在熟悉邊事。
而手裡這一篇,單論其中任何一樣,或許都未必壓得住其餘諸卷。
可它偏偏把御題里最難的兩頭接了起來。
既要邊鎮能任事,又要朝廷紀綱不移。
韓永正不知何時走到了旁邊,看了一眼梁敬衡手中的卷子。
「又是這一篇?」
梁敬衡嗯了一聲。
韓永正索性拉過椅子坐下道:「我也喜歡這一篇。」
范承禮聞言抬起頭來:「韓大人方才不是還夸那篇論軍屯的?」
「那篇是懂邊事。」
韓永正指了指梁敬衡手裡的策卷,繼續道:「這一篇,是知道邊事為什麼難辦。」
兩句話看似相近,意思卻截然不同。
范承禮想了想,出奇地並沒有反駁。
梁敬衡重新翻到最後一頁,那句話再次落入眼中。
「不在削一人之權,而在立一國之制;不在防一時之患,而在定經久之法。」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這才是這篇文章最值錢的地方。」
韓永正看向他,梁敬衡將卷子放下。
「陛下問的是藩屏、邊圉、國用、紀綱,看似處處都在問眼前,而這人答的,卻不是眼前。」
范承禮目光微動,廳中幾人也都聽明白了。
今日遼東有燕王,將來西北也可能有另一個久掌兵權之人。
真正能夠長久解決問題的,從來不是如何處置某一個邊臣,而是如何讓朝廷的制度本身足以駕馭這些手握重兵、遠鎮一方的人。
韓永正笑了一聲:「梁閣老難得誇人。」
梁敬衡瞥了他一眼:「老夫夸的是文章。」
「都一樣。」
「哪裡一樣?」
韓永正笑而不答,范承禮已經低頭繼續看下一份卷子。
梁敬衡也懶得理他,只將那份策卷重新放回案上。
直到夜色徹底沉下去,讀卷處的燈火仍舊亮著。
八名讀卷官將先前留下的上卷逐份複閱,又經過數輪傳看,最終匯出十卷。
那篇文辭最盛的在其中。
那篇緊扣紀綱、章法嚴整的也在其中。
論軍屯邊餉的一篇,同樣被留了下來。
而那份從「有功久而法不立」破題的策卷,則放在幾份卷子之間。
范承禮將最後一份卷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很晚了。
幾名禮部官員重新上前,逐份核驗卷冊與封記。
燈火之下,一份份策卷被重新整理妥當,裝入匣中。
梁敬衡站起身,揉了揉已經有些發酸的手腕。
韓永正也跟著起身,低聲感慨了一句:「今科倒是出了幾篇好文章。」
范承禮整理了一下衣袖,鬆了一口氣道:「明日陛下看過,自有聖裁。」
眾人不再多言。
殿門打開。
夜風從長廊盡頭吹進來,將案上燈火吹得輕輕一晃。
內侍上前接過卷匣,沿著宮道向內廷而去。
梁敬衡站在廊下,看著那隻卷匣漸漸遠去。
他腦海里不知為何,又浮現出那篇文章最後的幾句話。
有功久而法不立,任重久而制不明。
梁敬衡輕輕皺了皺眉。
這樣的文章,究竟是誰寫的?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
宮門之內,夜色深沉。
而那幾份策卷,已經送往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