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奉天殿前。
今科貢士隨著禮部官員入宮之後,便再無人敢多言。
宮牆之內,連風聲都像比外頭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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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所見,皆是甲士執戟,內侍低眉,朱門層層開啟又在身後合上。
眾人此刻都收了神色,只隨引路官緩步而行。
到了奉天殿外,禮部官員開始點名。
「江西吉安府清江縣,顧長安。」
顧長安上前一步,低聲應道:「在。」
隨後是蕭玉衡、楚雲衡、解明章、崔珩、周崇禮、方明遠、沈文修、時樾、吳夔、陳子慎、陳紹安……
點名之後,眾人按會試名次依次入殿。
殿中早已設好几案,筆墨紙硯俱備。
案上紙張潔白,墨色新研,旁邊還壓著一枚小小的鎮紙。
几案之間隔得很開,既能讓人看見彼此,卻又絕不至於互相干擾。
顧長安的位置在最前。
會元居首,這原本是榮耀,可真站到這座大殿裡,他才明白,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他離御座最近,也最容易被看見。
蕭玉衡坐在他右後方,衣冠端正,神色如常。
楚雲衡在另一側,眉眼間有幾分肅然。
解明章坐得不遠,入座前還朝顧長安看了一眼,隨即垂目整理衣袖。
崔珩則更安靜,幾乎看不出半點情緒。
殿內一時靜得只能聽見衣料摩擦與筆架輕碰的細微聲響。
不多時,殿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
「陛下駕到——」
所有貢士立刻起身,隨禮部官員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大殿中層層迴蕩。
李承熙登上御座,目光從殿中諸貢士身上一一掃過。
他先看見了坐在最前面的顧長安。
顧明淵的兒子,裴敬之的學生,今科會元。
李承熙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向蕭玉衡、楚雲衡、解明章等人。
能走到奉天殿裡的,皆是今科士子裡最出挑的一批人。
可今日能不能入他眼,還要看那一道策問之下,各自究竟有多少分量。
「平身。」
眾貢士謝恩起身,禮部尚書出列,恭聲奏道:「啟稟陛下,今科貢士已齊,請開御題。」
李承熙淡淡道:「開題。」
一名內侍捧著漆匣上前。
匣身以黃綾封套覆著,封口處還有禮部尚書與翰林院掌院學士的籤押。
殿中氣氛頓時又緊了幾分。
禮部尚書親自上前驗封,隨後取刀啟封,將題紙雙手捧出,再呈於御前。
李承熙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翰林官接過題紙,立於殿側,朗聲宣讀。
「問:國家設藩屏以衛邊圉,委重臣以任疆事,所以備不虞而安黎庶也。然邊任既久,則兵民財賦、商旅互市,漸有所系;驟奪其柄,則邊防易搖,一任其便,則紀綱或弛。今北鄙未靖,海舶漸繁,西陲屯戍亦重,欲使邊圉有備而國用不困,藩屏得任而紀綱不移,其道何先?」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中靜得仿佛連呼吸聲都輕了。
不少貢士臉色微微變了。
這不是尋常的教化題,也不是單純的吏治、錢糧、邊防之問。
它問的是藩屏,問的是邊鎮,問的是兵民財賦,問的是商旅互市,問的是國用,也問的是紀綱。
吳夔握筆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方明遠眉頭微皺,似乎已經意識到此題不好輕易落筆。
周崇禮神色依舊平穩,只是目光在題紙方向停了許久。
蕭玉衡垂眸不語,楚雲衡緩緩吐出一口氣,解明章則抬眼看了一眼御座,很快又低下頭去。
顧長安坐在最前面,心裡也微微一震。
他想起昨日酒樓里趙承彥提起的傳聞,想起燕王上表請陛下替昭寧郡主擇婿。
又想起通州客棧里那個與遼東有關的姑娘、兩個番商口中若有若無的海路消息、黑石山上父親曾隱約提過的梁岳案,還有遠在遼東的陸子野。
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線,在這一刻,忽然都被這一道策問牽到了一處。
顧明淵昨夜的話也重新浮上心頭。
御前陳對,不是讓你把一肚子見識全倒出去,而是讓陛下知道,你看得見問題,也分得清輕重。
顧長安低頭看著面前潔白的捲紙。
若只看遼東,燕王久鎮邊地,兵權日重,朝廷自然不能全無顧慮。
可若只看燕王,便又太窄了。
遼東之外還有西北屯戍,東南海防,沿海商舶,漕糧轉輸。
邊地之患,不在一王一鎮,而在朝廷既要倚重邊臣守邊,又不能讓兵、財、民、商漸漸脫出經制之外。
收得太急,則邊防動搖。
放得太寬,則紀綱漸弛。
難的從來不是一句削與不削,而是如何立一套能行之長久的法。
顧長安緩緩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心中反而定了下來。
他拿起筆,沒有急著落筆,而是先在心裡將題意又過了一遍。
不能只為燕王答,也不能只為遼東答,更不能為會元這個名次答。
這一題,要為大周答。
片刻之後,顧長安終於落筆。
第一行字緩緩寫下。
「臣聞天下之患,不患邊鎮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墨跡落在潔白捲紙上。
鋒芒初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