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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殿試前夜

  與此同時,顧府比往常更安靜。

  自從會試放榜之後,顧府門前的帖子便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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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同年、京中故舊、各府來賀的人,一撥接著一撥,連門房登記的簿子都換了兩本。

  可到了這一日,忠叔早早便吩咐下去,凡是遞帖拜訪的,一律先收下,不許再往顧長安院裡送。

  明日入宮殿試,誰都知道輕重。

  顧長安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書,可那頁紙已經許久沒有翻過。

  傍晚時,歐陽寅之從江西會館回來,親自送來明日入宮要用的名帖和禮部發下的牌符。

  他平日也算穩重,可這一日把東西遞過來時,手指還是不自覺攥緊了些。

  「公子,周公子、方公子他們都已經收拾妥當,明日卯初便會動身。」

  顧長安接過牌符,見他比自己還緊張,便笑道:「是我入宮,又不是你入宮,你緊張什麼?」

  歐陽寅之怔了一下,低聲道:「小的只是覺得,公子一路走到這裡,不容易。」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笑意慢慢淡了些:「是啊,不容易。」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長安低頭看著書頁,心神卻不在書上。

  會試放榜時的鞭炮聲、秦府門前解明章那句「御前再見」、酒樓里趙承彥拿昭寧郡主打趣的笑聲,還有父親那句「殿試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還有人」,這幾日反覆在他耳邊響起。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很想中狀元。

  可真到了殿試前夜,那個念頭反倒不如想像中那樣熱烈。

  比起狀元二字,他更清楚地感覺到,明日進宮之後,自己要面對的不是考官,不是同年,也不是京城士林那些議論聲。

  而是一國之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小翠的聲音輕聲響起:「少爺,忠叔來了,說老爺讓您去書房一趟。」

  顧長安合上書卷。

  「知道了。」

  他起身換了外衫,跟著忠叔一路去了前院書房。

  顧明淵的書房依舊亮著燈。

  顧長安進去時,顧明淵正坐在案後批閱奏報。

  案上擺著的不是科舉文章,也不是殿試策題,而是兵部送來的遼東塘報和戶部新擬的糧餉條陳。

  燈火落在他的側臉上,將眉眼映得分外冷峻。

  「父親。」

  顧長安上前行禮。

  顧明淵沒有立刻說話,只將手中奏報看完,又在末尾寫了幾字,才把筆擱下。

  「坐吧。」

  顧長安依言坐下。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顧明淵抬眼看他,忽然問道:「明日入宮,怕不怕?」

  顧長安怔了一下。

  這些日子來,所有人問他的都是準備得如何,殿試可有把握,若陛下問策該如何應對,唯獨父親開口,問的是怕不怕。

  顧長安沉默片刻,終究沒有逞強,老實道:「有些。」

  顧明淵嗯了一聲:「怕是好事,御前若不知敬畏,便離禍不遠。」

  顧長安聽著,沒有說話。

  顧明淵重新看了一眼案上的奏報,語氣平靜道:「會試取文章,殿試看人,這句話,你該已經聽過不止一遍了。」

  顧長安點頭:「秦座師和程座師今日也提過。」

  顧明淵點頭道:「在貢院裡,你寫得鋒利些,只要文章收得住,便是氣象。可到了御前,鋒芒不是不能有,但要知道落在何處。」

  顧長安道:「請父親教我。」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

  「陛下問什麼,你便答什麼。陛下沒有問的,能不急著說,便不要急著說。御前陳對,不是讓你把一肚子見識全倒出去,而是讓陛下知道,你看得見問題,也分得清輕重。」

  顧長安心裡微微一動。

  這話與程守正所說有相通之處,卻更直接。

  顧長安想了想,問道:「若陛下問國用與民力呢?」

  顧明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案上那份戶部條陳,翻了兩頁,又放回原處。

  「國用不足,不是一篇文章能說盡的事。你若只問弊端,像是在罵朝廷;若只談太平,便是在欺君。可若你既能讓陛下知道弊端所在,又能讓陛下看見緩急次序,便不算空談。」

  他說到這裡,語氣稍稍緩了些。

  「記住,御前不是文會,你不是去贏解明章,也不是去贏蕭玉衡,你是去讓陛下看見你這個人。」

  顧長安低聲道:「兒子明白了。」

  顧明淵看著他,像是知道他未必真的全明白,卻沒有繼續深說。

  過了片刻,顧長安忽然問道:「父親當年殿試時,也會怕嗎?」

  顧明淵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若不是顧長安一直看著他,幾乎察覺不到。

  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顧明淵才淡淡道:「會。」

  顧長安有些意外。

  在他心裡,顧明淵似乎從來不會怕。

  無論是滿朝攻訐,還是士林罵名,亦或是遼東軍報壓到案前,他這個父親總是坐在那裡,像是一座誰也撼不動的山。

  顧明淵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外,神色卻沒有什麼變化。

  「那時候怕的是答不好,後來才明白,答得太好,有時也未必是好事。」

  顧長安心頭一震。

  這句話像是無意說出,卻又仿佛藏了許多年。

  他想追問,卻見顧明淵已經低頭重新拿起奏報,顯然不打算再解釋。

  「你還不到懂這句話的時候,明日先好好把殿試考完。」

  顧長安沉默片刻,起身一拜:「兒子記下了。」

  他轉身欲走,剛到門口,身後又傳來顧明淵的聲音。

  「長安。」

  顧長安停步。

  「會元已經是過去的名次,明日進宮,別想著連中五元,也別想著顧家。」

  顧長安回過頭,顧明淵終於抬眼看他。

  「你只記住,你是顧長安。」

  這句話不重,卻讓顧長安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從江西到京城,從縣試到會試,他聽過太多人叫他顧家二公子、顧解元、顧會元,也聽過太多人說他是顧相之子。

  可到了殿試前夜,顧明淵讓他記住的,偏偏不是這些。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鄭重行了一禮。

  「兒子明白了。」

  這一回,他是真的明白了幾分。

  次日天未亮,顧府門前便已經備好了馬車。

  春夜的寒意尚未散盡,天邊只有一點極淡的青色。

  忠叔親自候在車旁,小翠站在廊下,手裡還捧著一隻食盒:「少爺,裡面有熱餅,路上多少用些。」

  顧清禾也難得沒有玩笑,披著斗篷站在柳氏身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二哥,等你回來。」

  柳氏沒有多說,只替他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入宮之後,萬事守禮。」

  顧長安點頭道:「母親放心。」

  等他上了馬車,車簾落下時,顧府門前的燈火被隔在外面。

  馬車一路往皇城去。

  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幾處早點攤已經冒起熱氣。

  越靠近皇城,路上馬車便漸漸多了起來。

  今科貢士陸續從各處趕來,車輪聲在清晨的長街上交錯,像是把整個京城的春意都壓得安靜了幾分。

  到宮門前時,天色已經亮了。

  朱紅宮牆高高立在晨光里,宮門深重,甲士執戟而立。

  貢士們按名次、籍貫等候入內,人人都換了最整齊的衣裳,昨日酒樓里的笑鬧、會館門前的賀喜,此刻全都收斂了起來。

  顧長安一下車,便感覺到數道目光落來。

  蕭玉衡站在不遠處,衣冠清正,神色從容。

  楚雲衡與幾名湖廣貢士低聲說話,見他看過來,微微頷首。

  崔珩則站在幾名山東貢士之間,神色不顯山露水,只在顧長安經過時淡淡看了一眼。

  解明章站在順天貢士之中,眉眼平靜,遠遠看見顧長安,只拱手一禮。

  顧長安也還了一禮。

  沒有言語,可兩人都知道,昨日秦府門前那句「御前再見」,到了此刻,已經不再只是客氣話。

  周崇禮、方明遠、沈文修幾人陸續走到顧長安身旁,吳夔平日話最多,此時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終於要見到天子了嗎?」

  顧長安抬頭看向宮門。

  晨光從宮牆上落下來,朱門之內深不見底。

  他再次想起昨夜父親的話,別想著連中五元,也別想著顧家,只需記住,你是顧長安。

  片刻後,宮門內傳來內侍尖細而清晰的聲音。

  「今科貢士,入宮——」

  人群慢慢動了起來。

  顧長安整了整衣袖,邁步向前。

  會元之後,還有最後一場。

  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