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收回目光,與周崇禮、方明遠等人一同進了秦府。
秦府沒有想像中的奢華。
前院布置得很簡樸,廊下幾盆蘭草,廳中掛著幾幅字。
今日新貢士登門拜謁,府中自然忙碌,卻沒有半點喧鬧。
門房一路引著眾人入內,到了正廳外,便有人接過門生帖,低聲進去通傳。
秦文謙坐在正廳之中,程守正也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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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個為正主考,一個為副主考,受今科門生拜禮,本是慣例。
可當顧長安進來時,秦文謙的目光還是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這個名字,他昨日拆號時已經看過。
會元卷拆開之前,秦文謙只知道那份卷子寫得極穩,也極有分量。
第一場經義上乘,第二場中正,但真正壓住諸卷的,還是第三場那篇「國用與民力」。
那篇文章不只是談錢糧,也不只是談開源節流,而是敢先問朝廷的錢究竟流向了何處,又能在鋒芒之後立刻收束於緩急次序,不讓文章滑向空疏激烈。
秦文謙看過數遍,程守正也看過數遍,最後都覺得那份卷子該列最前。
可拆號之後,看見「江西吉安府永寧縣顧長安」幾個字時,秦文謙還是沉默了許久。
顧明淵的兒子。
顧相之子。
偏偏是顧相之子。
若換了旁人,秦文謙也許只會欣慰今科得了好文章。
可這個名字一出來,欣慰之外,便難免多了幾分複雜。
顧明淵在朝中聲勢太重,顧長安又是連中四元入京,今科會元落在他身上,外頭一定會有人議論。
可卷子是彌封送來的,名次是幾位考官一輪一輪議出來的。
文章就在案上,誰也抹不掉。
秦文謙今日再看顧長安,心裡的複雜依舊沒有完全散去。
只是當顧長安執弟子禮上前,鄭重拜下時,他還是抬了抬手,示意不必過分拘謹。
「門生顧長安,拜見座師。」
周崇禮、方明遠、沈文修等人也依次行禮。
秦文謙受了禮,目光重新落到顧長安身上。
「你那份卷子,寫得確實很好。」
廳中安靜下來。
眾人都知道,他說的是會元卷。
秦文謙停了片刻,才繼續道:「會試彌封閱卷,取的是文章。可名次一出,世人看的便不只是文章。你是會元,也是顧明淵之子,往後誇你的人會多,疑你的人也不會少。」
顧長安靜靜聽著。
「旁人的議論,老夫攔不住,你也攔不住。今日你既拜在老夫門下,老夫只提醒一句,日後能不能站穩,不在旁人怎麼說,而在你自己怎麼做。」
顧長安抬手一禮:「學生謹記。」
這話不輕,卻也不重。
它不像訓斥,更像是一位座師對今科會元的提醒。
廳中幾名貢士聽了,反倒都覺得秦文謙這幾句說得正當。
程守正在旁邊笑了一聲。
「秦大人這話向來穩妥,不過我倒覺得,顧長安未必不知道這些。」
顧長安抬眼看去。
程守正看著他,眼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聽聞你在江西讀書時,師從裴敬之?」
顧長安心裡微微一動,恭敬答道:「正是。」
程守正笑了笑:「兩年前聽聞你隨他去了江西時,京中大多數人都覺得他是迫於無奈。」
秦文謙也側目看了他一眼。
程守正像是並不避諱,只淡淡笑道:「裴敬之那個人,嘴硬,脾氣也硬,教起學生來更硬。能在他手底下讀出名堂,旁的不說,心性總不會太飄。」
顧長安沒想到程守正會在這裡提起裴敬之。
裴敬之未辭官前就為朝中清流領袖,後來辭官還鄉,京城裡提起他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顧長安原本以為,到了秦府拜座師,最多只會談文章,卻沒想到程守正竟會先提裴敬之。
程守正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外,神色稍緩。
「我與敬之早年同在都察院任過事,也算舊交。後來他辭官還鄉,來往便少了些。昨日拆號之後,我看見你的籍貫和名字,便想起他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若他知道你中了會元,想來會很高興。」
顧長安心裡像是被輕輕碰了一下,連忙重行禮道:「學生昨日已經寫信給老師報喜。」
程守正聽見「老師」二字,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的確該寫,那老傢伙嘴上未必誇你,心裡怕是要把那封信看上幾遍。」
這話一出,廳中氣氛頓時鬆了不少。
周崇禮、方明遠幾人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秦文謙也沒有阻止,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清茶。
程守正又看向顧長安。
「你那篇『國用與民力』,寫得很好,好到讓人想把它放在最前。但也很險,險在分寸稍偏一分,便容易讓人覺得你只會逞鋒芒。」
顧長安心裡微動:「學生受教。」
程守正擺了擺手:「不是讓你把鋒芒都磨沒了。年輕人若一點鋒芒都沒有,文章也寫不出氣象。只是會試時,你藏在卷子後頭說話,而殿試卻是在御前,到時候陛下若問你國用與民力,你總要想得更周全些。」
顧長安沉默片刻。
這句話,父親昨日也提過,只是說法不同。
會試只是文章,殿試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還有人。
顧長安想了想,拱手道:「學生以為,御前陳對,不能只求一時鋒芒。國用不足,自然要問其源流,可若只知問弊,不知安民,便是空談;若只知安民,不問弊端,便是姑息。學生文章里寫得未必周全,殿試之前,還當再細思。」
秦文謙聽完,神色稍緩。
程守正也點了點頭:「能知道再想,便不壞。」
這句話比方才柔和許多。
廳中幾名貢士也都聽得出來,程守正這是在點文章,卻不是壓文章。
座師肯當面點出利害,本就不是尋常敷衍。
秦文謙隨後又看向周崇禮、方明遠幾人,逐一問了幾句文章與名次。
周崇禮答得依舊四平八穩。
方明遠起初還有些拘謹,可說到自己的策論時,倒也漸漸放開了些。
沈文修、時樾幾人也都各有應答。
秦文謙聽得不多評,只偶爾點一句,程守正倒是多問了兩句江西讀書風氣,聽見幾人都曾在永寧縣結識顧長安,臉上的神色便更有幾分意味。
一番拜見之後,秦府管事收下門生帖,又送出回帖。
臨走之前,秦文謙忽然又叫住顧長安。
「顧長安。」
顧長安停下腳步:「學生在。」
秦文謙看著他,道:「老夫不管你是誰的兒子,貢院裡,老夫取的是那篇文章。出了貢院,老夫看的,便是你這個人。」
顧長安抬起眼,秦文謙神色平靜。
「莫要辜負那篇文章。」
這句話比先前那句「莫要讓文章替你擔名,也莫要讓你父親替你擔名」要輕許多,卻也更像一個座師該說的話。
顧長安鄭重一拜:「學生記下了。」
從秦府出來時,日頭已經高了不少。
門外仍有新貢士陸續登門,見顧長安出來,少不得又有幾人上前稱一句「顧會元」。
顧長安一一還禮,直到走下石階,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方明遠站在他身旁,回頭看了一眼秦府門匾。
「秦大人方才那幾句話,分量不輕。」
顧長安道:「正因為分量不輕,才該記住。」
周崇禮點了點頭:「座師肯當面點你,是好事。」
吳夔聽了半日,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倒覺得,今日最難受的未必是咱們。」
幾人看向他,吳夔朝秦府門外不遠處努了努嘴。
許文卿和解明章早已離開,只剩街口還有幾個方才看熱鬧的書生在低聲議論。
「有些人當年看顧兄笑話,今日卻要親口叫一聲顧會元。嘖,這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顧長安笑了笑。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吳夔看他一眼,倒沒有繼續玩笑。
方明遠卻忽然道:「許文卿可以不提,解明章怕是繞不開。」
顧長安沒有說話。
方明遠繼續道:「他是沈青山的得意門生,又是今科第六。殿試之前,京城裡少不得有人拿他與你比較。今日他那句御前再見,聽著客氣,卻不是一句閒話。」
周崇禮也道:「此人不急不躁,倒比許文卿難應付得多。」
顧長安回頭看了一眼秦府門前來往的新貢士。
今日拜座師,所有人都執禮甚恭,言笑有度,仿佛同榜之後,便只有師門與同年情分。
可他心裡清楚,這些笑意之下,仍有名次、門第、師承、舊怨,還有殿試之前尚未真正分出的高低。
解明章如此,蕭玉衡、楚雲衡、崔珩,也都如此。
顧長安收回視線,笑了笑道:「既然繞不開,那就御前再見。」
幾人聞言,都沒有再說什麼。
顧長安正要上車,前方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顧老二,哦不,顧會元!」
顧長安腳步一頓。
還沒等他回頭,便看見趙承彥大步從街邊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周子謙。
兩人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趙承彥臉上的不滿幾乎明明白白寫著,周子謙倒是穩重些,可看向顧長安時,眼裡也帶著笑。
趙承彥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顧長安一眼。
「會元老爺,好大的架子。」
顧長安失笑:「這是從何說起?」
趙承彥冷哼一聲:「中了會元,昨日不來尋我們喝酒,今日拜完座師,還想直接上車走人。怎麼,如今顧會元眼裡,已經沒有我們這些舊友了?」
周子謙在旁邊笑道:「承彥從昨日忍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顧長安看著兩人,臉上的笑意比方才輕鬆了許多。
兩年前在京城時,他被悅來軒滿堂書生譏笑,趙承彥和周子謙明明氣得不輕,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替他開口。
那時誰都沒想到,他真的會從那首「敢教青雲避鋒芒」一路走到今日。
顧長安拱手道:「是我的不是。」
趙承彥這才滿意些。
「知道錯就好。酒已經備好了,今日你不去也得去。」
顧長安看了一眼身旁幾人。
趙承彥立刻道:「幾位若不嫌棄,也一同去。今日我們本就是來堵人的,堵一個是堵,堵一群也是堵。」
吳夔眼睛一亮道:「有酒?」
趙承彥看了他一眼,立刻笑了:「自然有酒。」
吳夔當即轉頭看向顧長安,笑道:「顧兄,座師也拜過了,舊友也來堵門了,這要是不去,就真說不過去了。」
顧長安也不推辭,笑著點頭道:「那便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