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西會館門前便又熱鬧起來。
昨日放榜的紅紙屑尚未掃盡,今日各處新貢士已經換了衣裳,帶著門生帖陸續出門。
會試中式之後,便該拜座師。
今科正主考秦文謙,副主考程守正,皆是新貢士日後要執弟子禮拜見的人。
顧長安到江西會館時,周崇禮、方明遠、沈文修幾人已經等在這裡了。
昨日眾人還只是互相道喜,今日再見,稱呼里卻已經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
有人遠遠瞧見顧長安進門,立刻拱手道了一聲「顧會元」,也有人笑著稱他「顧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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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一一還禮,神色仍舊溫和,只是這個稱呼聽得多了,心裡也不得不承認,從昨日那封紅帖送進江西會館開始,許多東西確實已經不一樣了。
會館管事將整理好的門生帖送來。
顧長安的名帖自然放在最上面。
紅帖、拜帖、同年錄,幾樣東西擺在一起,倒比昨日那一陣陣鞭炮更讓人覺得鄭重。
一行人出門時,街上已經有不少新貢士往秦府方向去。
能在會試榜上留名的人,昨日無論多麼失態,今日都收拾得整整齊齊,見了相熟之人,也多半只是含笑拱手,不再像昨日那樣大聲賀喜。
畢竟今日不是放榜,而是拜座師,喜氣仍在,禮數卻更重。
秦文謙府上離貢院不算遠。
顧長安一行到時,秦府門前已經停了幾輛馬車,門房正在引各處新貢士入內。
門前等候的人不少,有江南士子,也有順天貢士,彼此之間有些昨日剛聽過名次,有些從前便在京城文會裡見過。
顧長安剛下車,便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了過來。
會元。
連中五元。
顧相之子。
這幾個名頭無論哪一個,都足夠讓人多看他一眼。
方明遠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子安,今日怕是比昨日還要惹眼。」
顧長安笑了笑,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秦府門內正好有兩人並肩出來。
走在左邊那人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手中仍舊拿著摺扇,只是比起兩年前在悅來軒時的從容倨傲,如今眉眼之間明顯沉穩了許多。
顧長安看見他時,腳步微微一頓。
許文卿。
他今科也中了,只是名次不在前列,昨日喜報傳開時,並沒有引起太多議論。
可不管名次如何,只要榜上有名,今日便同樣是秦文謙門下的新貢士。
說起來,這個名字離他已經很遠了。
遠到顧長安如今再看見這張臉時,第一時間想起的,竟不是當日悅來軒二樓那些刺耳的笑聲,而是自己寫下那首詩後,轉身下樓時吹在臉上的風。
許文卿也看見了他。
兩人目光相對,秦府門前忽然安靜了一小片。
許文卿顯然也沒有料到,會在這裡迎面撞上顧長安。
他手中的摺扇輕輕一停,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卻很快又收了起來,先一步拱手。
「顧會元。」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多少有些微妙。
兩年前在悅來軒,他曾當著滿堂書生的面,將顧長安架到題前,看似請他作詩,實則是要看他出醜。
那時的顧長安,還是滿京城人口中的紈絝,是連沈青山都只淡淡說一句「人貴有自知之明」的顧家二公子。
而如今,他站在秦府門前,手裡捧著今科會元的門生帖。
顧長安看著許文卿,倒沒有露出什麼譏諷之色,只是規規矩矩還了一禮。
「許兄,許久不見。」
許文卿聽見這一句,神色反倒更僵了一下。
若顧長安冷笑,或者借今日會元之勢說些刺人的話,他心裡或許還好受些。
偏偏顧長安這般平靜,倒像當年那場文會裡所有的難堪,都早已不值得再提。
沉默片刻,許文卿才道:「當年一別,沒想到顧兄竟一路走到今日。」
顧長安笑了笑道:「當年那場文會,我至今還記得。」
許文卿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
旁邊幾名京中的貢士聽見「文會」二字,也隱約想起舊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看。
士林的消息從來傳得快,何況當年顧長安那首「敢教青雲避鋒芒」鬧出的動靜,本就不小。
顧長安卻仍舊語氣平和。
「那時若非許兄以『志』為題相激,我或許也不會那麼快明白,自己究竟想走哪一條路。說起來,倒該謝過許兄。」
這句話不輕不重,聽起來甚至像是真心道謝。
可落在許文卿耳中,卻比任何譏諷都更難接。
他當年想看的,是顧長安出醜。
可誰也沒想到,那場文會最後留下來的,不是顧長安的笑話,而是那句「敢教青雲避鋒芒」。
他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些掛不住,過了片刻,才勉強道:「顧會元言重了。當年不過文會切磋,許某年少輕狂,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顧會元不要見怪。」
顧長安搖了搖頭:「過去的事,便讓它過去吧。」
說完這句,他的目光便從許文卿身上移開。
這一移開,才真正讓許文卿心裡生出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因為他忽然明白,顧長安不是不記得,而是真的已經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站在許文卿身旁的那名年輕男子,這時終於上前半步。
他年紀與顧長安相仿,眉目清朗,衣著並不奢華,卻自有一種京城名士門下養出來的端正氣度。
方明遠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提醒道:「子安,這位便是解明章。」
顧長安心中微動。
解明章。
沈青山的得意門生,今科會試第六名。
昨日放榜時,這個名字從順天那邊傳過來,便讓江西會館安靜過一瞬。
顧長安沒有見過他,卻早已聽過他的名聲。
更何況,沈青山這三個字,對他而言,本就不是尋常名字。
解明章已經拱手:「顧會元,久仰。」
顧長安也還了一禮:「解同年,幸會。」
同年二字出口,兩人之間的氣氛反倒更微妙了些。
一位是沈青山門下最得意的弟子,一位是當年被沈青山當眾輕描淡寫否定過的顧家紈絝。
如今二人同榜,一個第六,一個第一,再站在秦府門前,便連旁邊那些新貢士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解明章神色倒很平靜:「昨日聽聞顧會元連中五元,順天那邊許多人都在議論。家師早年也曾見過顧會元,若聽聞今日名次,想來也會有幾分感慨。」
顧長安聽見「家師」二字,眼底微微一動,卻沒有順勢追問沈青山如何評價。
他只是笑道:「沈先生當年曾說,讀書讀的是心,不是熱鬧。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解明章眉梢輕輕一動。
這句話旁人未必記得,可許文卿聽見之後,臉色卻越發複雜。
因為當年在悅來軒,沈青山說這句話時,顧長安站在眾目睽睽之下,幾乎被滿堂書生當成笑話。
如今顧長安當著沈青山弟子的面重新提起,卻沒有半點怨氣,反而像是真的從那句話里讀出了幾分意思。
解明章看著他,片刻後道:「顧會元果然胸襟不凡。」
顧長安搖頭笑道:「談不上胸襟,只是人不能總站在舊日那一處。若真一直記著當年那些話,今日也走不到這裡。」
這句話說得平靜。
可秦府門前那些聽見舊事的人,卻都沉默了些。
許文卿低下眼,終究沒有再開口。
解明章卻笑了笑,目光在顧長安身上停了一瞬。
「會試已定,殿試還在御前。顧會元文章壓過我等,解某心服。只是殿試一場,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這句話並不失禮,甚至稱得上坦蕩。
可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普通客套。
顧長安看著他,也笑了:「既是同年,御前再見便是。」
兩人相互一禮。
沒有爭執,沒有冷語,也沒有誰當場失態。
可方明遠站在一旁,卻忽然覺得,這一禮之後,兩人之間反而像是真正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許文卿當年的事,到了這裡,似乎已經可以翻過去了。
可解明章站在眼前,沈青山的名字便仍在前面。
秦府門房這時已經迎了出來。
「顧會元,諸位老爺,我家老爺請諸位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