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午後,江西會館才終於稍稍安靜下來。
管事讓人重新布置廳堂,又取來名帖、紅紙與筆墨,請幾位已經中式的江西貢士在同年錄上題名。
顧長安名列第一,自然寫在最前。
他提筆時,身後不少人都下意識安靜了些。
紙上先寫籍貫,再寫姓名,再寫名次。
江西吉安府永寧縣。
顧長安。
會試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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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元。
筆鋒落下時,顧長安停了片刻,才將最後一筆收住。
周崇禮、方明遠、沈文修、時樾、吳夔、陳子慎、陳紹安,也依次在後面寫下姓名。
再往後,是那些今日陸續在江西會館接到紅帖的同省貢士。
一冊臨時同年錄,很快寫滿了大半。
等名帖整理妥當,會館管事便差人先往秦府、程府投帖。
顧長安本該與眾人一同商議明日拜座師的時辰,可顧府那邊已經派了忠叔過來。
忠叔到江西會館時,門前的紅紙屑還沒有掃盡。
他剛一下車,便看見門外那些孩童手裡攥著銅錢,嘴裡一聲一聲喊著「顧會元」。
忠叔原本還想繃住,結果聽了兩句,眼角眉梢便全是笑意。
會館管事親自迎出來。
忠叔向他道了謝,又進廳向眾人拱手,最後才走到顧長安面前。
「少爺,老爺說,若會館這邊事了,便回府一趟。」
顧長安聽見這話,心裡倒沒有太意外。
父親既然知道了消息,總該有話要說。
吳夔在旁邊低聲道:「顧會元,顧閣老不會還要問你殿試準備得如何吧?」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都忍不住笑了。
顧長安想起父親前幾日那句「考都考完了,現在問還有用」,也有些無奈。
「難說。」
周崇禮笑道:「去吧。明日拜座師,咱們再在會館會合。」
顧長安點頭,向眾人告辭。
出門時,街上仍有人朝他拱手道喜。
「顧會元!」
「恭喜顧會元!」
顧長安一路還禮,直到上了馬車,外頭的賀聲仍舊沒有斷。
馬車緩緩離開江西會館。
車輪碾過滿地紅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長安坐在車中,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帖。
方才在眾人面前,他一直還算鎮定,可此刻車廂里終於安靜下來,那四個字才像是慢慢沉進了心底。
會試第一。
會元。
他閉了閉眼。
腦海里卻不知為何浮現出許多很遠的畫面。
永寧縣的縣學。
吉安府的考棚。
裴敬之書房裡那一盞夜燈。
還有顧家村里,那一道道目光。
馬車停下時,顧長安睜開眼。
顧府到了。
忠叔親自替他掀開車簾。
府中下人顯然早已知道消息,見他下車,一個個連忙行禮,臉上的喜色幾乎遮不住。
「恭喜少爺高中會元。」
「恭喜少爺。」
顧長安一路走向書房。
越靠近書房,外面的熱鬧便越像被擋在了身後。
忠叔推開門。
顧明淵正坐在案後。
桌上擺著的不是會試榜錄,而是遼東送來的奏報,案角還壓著幾份兵部、戶部遞來的條陳,墨跡未乾,顯然方才仍在批閱。
顧長安進門以後,先行了一禮。
「父親。」
顧明淵抬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手中的紅帖上停了一瞬。
「中了?」
顧長安將紅帖雙手呈上。
「會試第一。」
顧明淵接過紅帖,書房裡安靜下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將紅帖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江西吉安府永寧縣顧長安。
今科會試第一名。
會元。
顧明淵看完後,將紅帖重新合上,放在案邊。
「還算沒有白讀。」
顧長安一時竟分不清這算不算誇獎。
忠叔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動了動。
若換了旁人家裡,兒子中了會元,只怕整個府里早已擺酒唱戲。
到了顧府,老爺卻只說一句還算沒有白讀。
可顧長安聽見這句話,反而笑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能從父親口中聽到這六個字,已經不容易。
顧明淵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顧長安坐下。
顧明淵沒有問江西會館如何熱鬧,也沒有問有多少人道喜,只淡淡道:「明日該去拜座師了?」
顧長安點頭道:「是。」
「秦文謙為正主考,程守正為副主考。既然他們取了你,便是你今科座師。禮數要周全,不可因自己是會元便失了分寸。」
顧長安點頭道:「兒子明白。」
顧明淵繼續道:「同年之間,也要謹慎相處。今日同榜,日後未必同路;今日同路,日後也未必同心。該結交的結交,該守的分寸也要守。」
這句話比方才那句「還算沒有白讀」更像顧明淵。
顧長安卻聽得很認真。
在江西會館時,他已經隱約感覺到,同年二字並不只是喜慶。它也意味著許多看不見的牽連。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今日前列幾人的名次,可聽清了?」
顧長安答道:「蕭玉衡第二,楚雲衡第三,解明章第六,崔珩第九。」
顧明淵手指輕輕點了點案面:「都不低。能壓過他們一次,不代表以後次次都能壓過。」
顧長安沒有反駁,只是點頭道:「兒子知道。」
顧明淵道:「會試只是文章,殿試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還有人。」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顧長安抬眼看向父親。
顧明淵已經重新拿起遼東奏報,擺了擺手:「行了,回去歇著吧。」
顧長安怔了一下:「父親沒有別的話?」
顧明淵頭也沒抬道:「想聽什麼?」
顧長安想了想,笑道:「比如恭喜?」
忠叔終於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顧明淵抬眼看了顧長安片刻。
書房內的氣氛難得不像平日那樣冷肅。
過了一會兒,顧明淵淡淡道:「恭喜。」
顧長安看著父親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笑了起來:「多謝父親。」
他說完起身行禮,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又傳來顧明淵的聲音。
「長安。」
顧長安停了下來,轉過頭來。
顧明淵低頭看著奏報,沒有看他:「會元很好。」
顧長安微微一怔,顧明淵翻過一頁奏報,語氣依舊平淡。
「但還差一場。」
顧長安看著父親。
片刻後,他鄭重行了一禮:「兒子明白。」
忠叔送他到廊下,終於笑著開口:「少爺,老爺今日很高興。」
顧長安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我怎麼沒看出來?」
忠叔笑意更深了:「老爺若不高興,方才那句恭喜,少爺可聽不著。」
顧長安想了想,竟覺得很有道理。
書房內。
顧明淵坐在案後,許久沒有再動筆。
那封紅帖被他放在奏報旁邊。
一邊是遼東急報,一邊是會試喜報。
他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伸手,將那封紅帖往案角里側挪了挪,免得被墨跡沾到。
隨後,他重新低頭批閱奏報。
窗外春光落進書房。
筆尖停了停,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只是這一回,那一筆比平日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