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鐵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走到鍛造台前面。
他挑了一塊玄鐵,催動地火,開始鍛打。
這次他煉的是一柄上品飛劍的劍胚。
雖然打的是上品飛劍,可手法卻用的是靈寶的煉製手法!
火候沉穩,錘法老練,每一錘落下去都恰到好處。
鐵精在火中軟化、延展,雜質被一遍遍捶打出去,劍胚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可段鐵山自己知道,真正決定靈寶成不成的,從來不在這些基本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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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胚成形,靈紋刻畫,靈力灌注。
到了最關鍵的一步,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錘頭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額頭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掉,砸在鍛造台上滋滋作響。
正是卡了他幾十年的那一步。
他怕。
怕靈紋斷了,怕幾十年的心血又廢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越到關鍵時候越不敢用力,力道越輕,靈力灌進去越散。
散了就凝不成紋,凝不成紋就成不了靈寶。
這個死循環他走了幾十年,每一次都倒在同一個地方。
這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段鐵山手上動作一頓,猛地回頭。
那個靠坐在地上的老乞丐扣著鼻孔,眼皮都懶得抬:「靈紋刻死了。你怕它斷,所以不敢用力,力道越輕,靈力灌進去越散。散了就凝不成紋,凝不成紋就成不了靈寶。」
段鐵山握著錘柄的手微微發顫。
這正是他幾十年來反覆驗證過的死結,每次都是這個原因,每一次都不敢下重手。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緊:「那……該如何?」
陸玄依舊沒睜眼,只用兩根手指在石地上輕輕敲了兩下。
「重刻,用全力。」
段鐵山咬了咬牙。
他抓起那塊已經廢了的劍胚,丟回地火中重新熔煉。
鐵精再次軟化,他重新鍛打,重新刻紋。
到了關鍵一步,他深吸一口氣,錘頭高高揚起。
然後全力砸了下去。
靈紋在錘下劇烈震顫,段鐵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這次,靈紋沒有斷。
它繃緊了,顫動著,卻牢牢地嵌在劍胚里。
靈力灌進去,順著靈紋流轉,凝而不散。
段鐵山的眼睛亮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身後又傳來一聲:「慢了。再來。」
段鐵山二話不說,重新熔煉。
第二遍,陸玄打斷:「靈力不穩,再來。」
第三遍,陸玄在他剛刻完第一道靈紋時就開了口:「力道過了,收半成,再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段鐵山一遍遍地熔煉、鍛打、刻紋,陸玄就坐在那歪著,時不時飄過來一句冷冰冰的點評。
有時候甚至連段鐵山自己都沒察覺的問題,陸玄已經先一步指了出來。
「左肩抬高了,錘路偏了。」
「灌注靈力的時候別猶豫,一口氣灌到底。」
「刻紋的時候別看錘,看紋。」
到後來,陸玄的點評越來越快,越來越短,語氣也越來越難聽。
「你是高級煉器師還是學徒?這種低級錯誤也犯?」
「這幾十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就靠這點東西撐到現在?」
「這錘法連初級都不如,你到底會不會煉器?」
「真是個廢物,還不如路邊的小鐵匠!」
「用點力,沒吃飯嗎?」
段鐵山攥著錘柄的手青筋暴起,鋥亮的腦門上全是汗。
他這輩子被人罵過無數次,可從來沒有被人罵得這麼不留情面。
可偏偏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痛處上,他想反駁都找不到理由。
他咬著牙,一遍一遍地重來。
熔煉、鍛打、刻紋、灌注,每個步驟都按照陸玄那尖酸刻薄的指示反覆調整。
錘起錘落間,他漸漸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
心裡的火氣不知什麼時候消了,腦子裡只剩下靈紋和靈力。
他不再去想這一步會不會失敗,只是按照那個聲音的指示去做,全力去做,不留餘地。
又一遍。
陸玄這回沒出聲。
段鐵山刻完靈紋,灌完靈力,收錘站定。
鍛造台上那柄飛劍劍身暗沉,靈紋流轉。
和之前那些廢掉的劍胚看上去沒什麼區別。
可段鐵山低頭看著那柄劍,忽然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靈紋嵌在劍身里的感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穩。
靈力流轉的軌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順。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那個沙啞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對嘍對嘍,就是這樣。」
段鐵山深吸一口氣,抓過新的靈材,再次催動地火。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錘起錘落之間,動作行雲流水,比他以往任何時候都快。
靈紋刻畫,靈力灌注,一氣呵成。
劍胚成形,靈紋凝實,靈力流轉圓融無礙。
一柄上品飛劍出爐,劍身暗沉,鋒銳內斂,可段鐵山握著劍柄的手卻在發抖。
因為他感覺到了。
這柄劍,明明只是上品飛劍的品階,可其中暗含的東西不一樣了。
靈紋的走法,靈力的灌注方式,乃至整柄劍的氣韻,都跟他以往煉製的任何一件法器都不同。
那些東西一直卡在他面前,可此刻,他摸到了一條路。
一條他從煉器那天起就夢寐以求的路。
煉器宗師的路!
段鐵山握著那柄飛劍,站在鍛造台後面,鋥亮的腦門上全是汗。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個坐在地上的老乞丐,直接跪了下去。
「大師!」
他的聲音發顫,「請收我為徒!」
陸玄坐在原地,眼皮終於抬了下。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段鐵山,沉默了兩息。
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哪有什麼教導段鐵山的能耐。
從頭到尾,他只是憑鑒寶神瞳的眼光看出段鐵山每一次失敗的原因,然後用最粗暴的方式逼他去試。
真正勘破那層迷霧的,是段鐵山自己那幾十年的積累。
他只是在關鍵時刻推了一把。
真要讓他去教段鐵山,他沒那個本事。
「教不了。」陸玄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那種孤僻疏離的調子,「我答應陸掌柜的事辦到了。你答應他的事,也別食言。」
段鐵山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到底沒有說出口。
他緩緩站起身來,將那柄飛劍收好,深深鞠了一躬。
「大師放心,老朽說到做到。」
陸玄沒再多話,從地上站起來,佝僂著背,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段鐵山站在煉器室里,目送那個破舊長衫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
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陸玄離開煉器坊,拐進無人的巷子,揭下面具,恢復了本來的樣貌。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吐出一口氣。
今晚這一趟,比預想的順利。
段鐵山這個高級煉器師,從今往後算是徹底綁在御寶齋的船上了。
他邁步朝御寶齋走去。
回到店門口時,已經過了子時,街上早就沒人了。
他推開後院的門,剛邁進去,腳步就頓住了。
院子裡的氣氛不對勁。
除了阿芙和阿蘿兩姐妹,還多了道火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