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玄強壓心頭慌亂,抬起頭來,勉強迎上昊天的目光。
「臣與公主兩情相悅,並無欺瞞之意,只是未經陛下與娘娘允准,便私下許諾,心中惶恐,還請陛下恕罪!」
這番話很是鄭重,袖中的手卻已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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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提聖人已解去掩藏秘法,讓他此來表明身份,呈上聖諭,餘下之事,自有帝後權衡。
可如今真站到昊天面前,他才知道,這幾句話有多難說出口。
昊天沒有接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原先緩和的神色漸漸淡去。
「朕記得,你是西方生靈。」
「回陛下,臣誕生於西方東緣。」
「此番與紫兒下界,也是去了西方?」
「是,臣帶公主去了臨川城。」
昊天微眯眼眸,忽然問道。
「那你可曾替朕,向西方教問好?」
陸玄腦中嗡的一聲,他本該主動表明師承,可這件事由自己稟明,與被天帝當面揭破,哪裡能一樣?
「陸玄,你好大的膽子!」
天威轟然壓下,陸玄雙膝一軟,當即跪伏在玉階前,連本源都被壓得難以運轉。
「修了西方教法門,還敢在朕面前隱瞞師承,你以為朕看不出來麼?」
瑤池臉上笑意頓時斂去,凝神望向陸玄,果然從他本源深處,察覺到一縷西方妙法道韻。
此前她也查過此人,根腳,來歷皆有跡可循,修行氣機亦無異樣,怎麼去了趟西方,便多出這層師承來?
再想起紫兒回來時的歡喜,瑤池目光也冷了幾分。
「你此次下界,見了誰?」
陸玄不敢再拖,連忙俯首。
「臣師,乃准提聖人!」
昊天按在案上的手一頓。
果然是他!
自己還在考慮陸玄是否能配得上紫兒,西方竟已將手伸到了女兒身上,什麼忠心,什麼姻緣,如今看來,怕是連此前捨命請戰,都要重新掂量!
陸玄察覺天威愈發沉重,急忙取出一卷金色法旨,雙手捧起。
「臣此次歸山,已得師尊法旨,特來向陛下稟明,西方教願與天庭修好,相助封神!」
「臣與公主之事,亦是真心,絕非有意算計!」
「真心?」
昊天冷笑一聲。
「指不定,又是你那位師尊的安排!」
昊天昔年侍奉道祖,身為紫霄宮門童,對準提的性情豈會不知?西方貧瘠,此人為壯大教統,向來無利不起早,如今借弟子與天庭聯姻,倒也像他能做出的事。
可謀到紫兒身上,便由不得他輕輕揭過!
「陛下,師尊並未以姻緣為條件,更未讓臣索求職司!」
陸玄忙將法旨舉高。
「西方教願盡力相助天庭,共締友好,不求回報,臣有聖諭為證,絕不敢妄言!」
昊天沒有去接,反而問道。
「不求回報,是你說的,還是聖人說的?」
「是師尊親口所言,亦載於聖諭之中!」
這一次,陸玄答得毫不遲疑,聖人言出法隨,更是天地共鑒,無法作假也不可能做假。
昊天抬手一招,金色法旨落入掌中,才一展開,便有浩蕩聖威流轉,朵朵金蓮浮於字跡之間。
准提的氣機,他不會認錯。
法旨中也說得明白,西方教願遣門人,奉天庭詔令參與封神,此次相助,不求天庭回報,亦不以星府尊位與果位供養作為出手條件。
竟還真沒有向天庭討價!
昊天眸光微沉,反而愈發不肯輕信。
以准提的性情,要幾座星府,謀幾尊仙君果位,甚至謀劃六御尊位,他都能理解。
偏偏什麼也不求,這一點都不准提!
瑤池同樣沒有立即開口,空間變得靜謐起來。
玉階前,陸玄仍舊跪著,不敢抬頭,也不敢催促,只覺這片刻沉默,比方才的怒斥還要難熬。
良久,昊天才將聖諭合起,散去壓在他身上的天威。
「先回巡天司,朕未傳旨之前,不得再私自下界。」
陸玄心頭一松,連忙叩首。
「臣遵旨!」
至於紫兒的姻緣,他哪裡還敢追問,起身後退了幾步,便恭敬離開。
待那道遁光遠去,瑤池望著案上聖諭,才緩緩開口。
「你覺得,他這番話,有幾分可信?」
昊天沒有回答,指尖從聖諭上掠過。
准提願意出人,他信,可若說准提只是為了成全弟子姻緣,便肯讓西方教竭力相助,他絕不信!
瑤池見他如此,便知他仍在防備,沉吟片刻,又道。
「紫兒的心思,我們都看在眼裡,也不是這一趟下界才有的,陸玄雖瞞了師承,卻未必連此前所為,都是假的。」
「況且聖諭在此,西方願意相助,總不能也是假的。」
昊天抬眼看向她。
「你覺得,准提會有這般好心?」
「未必是好心,卻未必於我們無利。」
瑤池將聖諭推到他面前。
「諸神歸位以後,天庭大興,乃是大勢所趨,准提若看得長遠,此時主動修好,日後西方有事,便多一份往來情面。」
「他今日不討回報,可以是為了將來,並非一定要在這道法旨上,寫出個價碼來。」
昊天目光一動。
若為此故,倒還說得過去。
眼下滿殿仙官聽調不聽宣,自己既要維持天庭威嚴,又不能親自下場,許多事確實難辦。
西方願遣強者相助,至少能讓天庭法旨,真正傳到各族面前。
准提看中的,或許正是封神之後的天庭。
瑤池見他神色稍緩,繼續說道。
「他想借這份交情,讓天庭將來反哺西方,也須你肯點頭,如今只說相助封神,又未讓你立誓大興西方,何須先替他將往後的好處都許下?」
昊天沉默片刻,唇邊終於多出一絲淡笑。
「倒是朕想得太多了。」
西方要什麼,與自己給不給,終究是兩回事。
准提親口說不求回報,聖諭又落在自己手中,日後真要拿此事來討尊位,爭氣運,便須先解釋這道法旨。
至於幫助西方大興,那是絕對不可能!此長便彼消,西方大盛,東方勢必衰弱!
昊天將聖諭收起,心中那份疑慮並未盡去,卻已不再急著拒絕。
「先讓太白問明,西方肯遣哪些人來,又能擔下哪些差事。」
瑤池頷首,隨即問道。
「那紫兒與陸玄呢?」
「既然紫兒願意,又有聖人欽點姻緣,朕再干預豈不是讓三界眾生笑話!」
朝歌城外,聚集著熙熙攘攘人群,基本都是朝中顯貴,甚至連帝辛也在其中,而他們都在觀望著遠方天空。
萬道仙光橫貫,一桿杆陣幡沿著山川立起,才一展開,便有無邊殺氣直衝九霄。
帝辛立於高台,玄黑王袍隨風而動,望著四方接連落位的仙真,眼中亦有震動。
截教數百位門人,鳳族三百餘位強者,今日盡聚於此!
中央法壇之上,國師手握六魂幡,六條幡尾垂落身側,尚未書字,卻已透出一股令人神魂生寒的氣機。
孔宣立於南方陣眼,身後五色神光貫穿雲海,與鳳族諸仙的赤霞連成一片。
截教眾仙各持陣幡,分據四方,太極,兩儀,四象諸陣層層相扣,數不盡的法紋循著地脈匯向中央。
兩尊准聖坐鎮,十幾尊大羅金仙共同催動陣勢,浩蕩仙光籠罩山河,連朝歌上空的天命玄鳥,都隨之昂首長鳴!
「國師,此陣當真能取六王性命?」
帝辛望著那杆長幡,聲音中壓著幾分期待。
諸侯各自稱王,又招來上古妖族,連龍族都借著東魯立下水府,他這位大商之主,反倒成了天下人口中的無道昏君!
如今截教肯出山,鳳族肯助戰,他等的,便是這一日。
無當聖母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
「此幡不問兵甲,不論城關,六尾各書一人名諱,祭足符印,便可循其因果,壞其性命。」
「只是六王背後,各有道統與族運相連,殺機一起,諸方必來破陣,大王可想清楚了?」
帝辛聞言,反而笑了。
「他們聚兵伐商時,可曾問過孤?」
他抬眼望向四方陣幡,聲音漸沉。
「孤若敗了,成湯社稷不存,國師與諸位的鎮運根基,難道還能保全?既然遲早都要打,何必再等他們兵臨朝歌!」
孔宣聞言,身後五色神光愈發熾盛。
大商奉祀玄鳥五百餘年,鳳族借其國運洗去多少舊業,如今諸王要斷這份根基,他自不會退讓。
無當聖母不再多言,抬手一揮,中央法壇頓時傳出鐘鳴。
「諸位道友,起陣!」
萬餘陣幡同時搖動,浩蕩仙光交織成幕,籠罩朝歌外萬里山川。
四方殺氣歸於一處,原本還能探入其中的神念,剎那間盡被隔絕,萬仙陣終於落成!
無當聖母展開六魂幡,指尖法力凝成筆鋒,先落姬發,再書韓靖,蘇全忠,將東夷王及餘下兩王名諱,一併寫入幡尾。
六道名諱才成,幡下便有六縷王氣浮現,各自牽向人間不同疆域。
「諸位,隨貧道祭幡。」
符印接連落下,六條幡尾無風而動,名諱深處,漸漸有幽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