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府中,難得又有了喜慶之色。
朱綢掛滿長廊,禮官往來奔走,城中百姓亦得了賞糧,只是與往日相比,府外列陣的甲士少了許多,前來賀喜的諸侯,更是寥寥無幾。
姬發今日迎娶邑姜。
西岐連番失利,五王分去諸侯,又各得妖族相助,原本奉他為首的兵馬,如今竟將刀鋒對準了周營!
這口氣,他咽不下,可眼下的西岐,更需要一樁喜事,穩住上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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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父,禮儀雖從簡,王后之尊,孤絕不會虧待邑姜。」
姬發望著身旁的姜子牙,語氣格外鄭重。
「大王有此心,便已足夠。」
姜子牙稽首回應,眉間卻仍帶著倦意。
姬發看在眼裡,心中那點不安才稍稍放下。
西岐猛將接連戰死,齊聚的諸侯也離心,妖修又不斷另投新王,若連相父都對自己失望,闡教那邊的助力,還能剩下多少?
如今將邑姜迎入王府,君臣之外,再添一重姻親,相父終究不能輕易棄西岐而去。
「今日過後,孤與相父,便是一家人了。」
姬發親自扶起姜子牙,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
後院閨房內,邑姜端坐妝檯前,九翬四鳳冠壓著烏髮,玄赤翟衣鋪落膝頭,眉目經胭脂一襯,愈發明艷。
侍女替她整理衣袖,忍不住輕聲贊道。
「姑娘今日真美,往後便該稱娘娘了。」
邑姜望著銅鏡,唇邊動了動,卻沒能笑出來。
她並非不願嫁給姬發,只是這場婚儀,怎會落到如今這般光景?
若西岐仍有當初的聲勢,諸侯齊來,萬軍同賀,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王后。
將來大周立國,父親為開國重臣,自己母儀天下,便是位列人族聖賢,受後世銘記,也未必不可。
可如今呢?
諸侯不來,兵馬不齊,連婚儀都要一再刪減,只為借這樁喜事,替搖搖欲墜的西岐沖一衝晦氣。
她忽然想起了沈威。
昔日那位沈大哥,她一直當親兄長相待,誰能想到,他竟會與父親斷絕師徒,扔下西岐而去,更將西岐逼到今日這般境地!
她也知道那一日,沈威受了委屈,可有什麼事,不能留下慢慢說?自己待他的那些情分,難道也能一併捨去麼?
邑姜垂下眼眸,心中怨意與舊日親近糾纏,終究只低低說了一句。
「沈大哥,你若沒有走,該多好……但也都是因為你!」
門外禮官已在催請,她收起思緒,由侍女扶著起身。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再多的不甘,也不能帶到人前。
待婚儀禮成,前殿宴席隨之開啟,姬發牽著邑姜入席,滿殿文武起身見禮,總算讓他尋回了幾分昔日諸侯擁戴的感覺。
姬發端起酒盞,望向眾臣。
「今日孤迎王后,諸位不必拘禮,滿飲此杯,往後西岐興盛,還需諸位與孤同心!」
「大王與娘娘百年同心,西岐必興!」
「武王聖德,天下歸心!」
賀聲接連響起,姬發唇邊笑意漸深,正要飲下杯中酒,心頭忽然一空。
一股殺機,毫無徵兆地從天機深處降臨!
席間廣成子猛然起身,頂上三花綻開,護體仙光瞬間罩住姬發。
「護住大王!」
喝聲尚未落盡,姬發手中酒盞已跌在案上。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雙目仍望著滿殿臣屬,卻再也沒能說出一個字,周身生機頃刻斷絕,身軀直直倒了下去!
「大王!」
姜子牙駭然上前,邑姜也顧不得禮儀,伸手扶住姬發,才碰到他的手臂,便覺一片冰冷。
那位闡教大羅探手抓向姬發眉心,想將真靈攝出,可指尖才觸及一縷靈光,那靈光便在他掌前寸寸崩散!
殺機並未從殿外闖入,護身仙光也不曾被破,而是循著姬發自身因果,直接落在了真靈之上。
此刻再護,已經晚了!
幾道仙光同時匯來,卻只抓住散開的靈光,連一道完整真靈都未能留下。
殿外王氣隨之轟然斷裂,周王印自行飛起,印中凝聚的大勢頃刻失了依憑,整座王府的氣運都開始向外潰散。
「怎麼會這樣……」
邑姜抱著姬發,鳳冠歪斜,眼中儘是茫然。
她方才還在怨這場婚儀不夠體面,怨沈威讓西岐落魄,可不過一杯酒的工夫,她連王后之位,都還沒坐穩!
姬發卻已死在了自己的婚宴上。
父親被囚羑里,大哥慘死朝歌,西岐數代積下聲望,他苦心聚攏諸侯,終於稱王,何曾想過,自己竟連商軍的刀劍都未見到,便死在滿殿賀聲之中!
姜子牙扶著御案,臉上已無半點血色,望著那道四散的王氣,連手都在發抖。
大王一死,這西岐,又該由誰來撐?
……
同一時刻,青州王宮。
韓靖尚在案前翻看軍報,宗廟中的玄狼圖騰忽然發出一聲悽厲長嘯!
與王運相連的玄狼老祖率先驚覺,來不及多想,本命靈寶已橫在王宮上空,浩蕩妖氣盡數壓向韓靖。
可殺機落下,靈寶當空一震,韓靖甚至未能抬頭,便已伏在案上,氣息斷絕!
玄狼老祖目眥欲裂,探手攝住那道正在消散的真靈,族運與圖騰之力接連湧來,仍止不住靈光散去。
他先前截住的那一瞬,也只夠留下這點殘靈!
韓靖若徹底魂飛魄散,新生王運隨之崩裂,玄狼一族的護國圖騰便要失去根基,自己好不容易爭來的洗業之路,豈不是又斷了?
而已入殺劫,又豈是說退出就能退出的!等待他的必是身死道消,甚至族群滅絕!
「給老夫停下!」
玄狼老祖不惜催動本源,仍覺掌中真靈越來越淡,心頭頓時生出一股絕望。
就在此時,一道白光橫貫青州,沒入他掌中,原本即將散盡的真靈,終於被穩住了一線。
玄狼老祖猛然抬頭,望見雲中落下的身影,神色驟變,當即躬身。
「玄狼,拜見白澤妖聖!」
昔年妖庭覆滅以後,他已不知多少歲月,未曾再見這位舊主!
白澤沒有與他敘舊,目光落在韓靖殘靈之上,臉色亦沉了下來。
「六魂幡!」
他抬眼望向朝歌,掌中白光不斷加重,竟仍有一縷殺機,循著殘靈因果侵蝕而來。
這不是殺過便止,而是要將六王的真靈,一併壞盡!
「守住宗廟,王運不得再散!」
白澤沉聲吩咐,玄狼老祖不敢遲疑,立即調動族運,護住青州最後那點王氣。
冀州王宮之中,蘇全忠轟然倒地,殿外妖族供奉尚未明白髮生何事,蒼穹便已被一股可怕力量壓暗。
北冥深處,有股浩蕩妖力橫越洪荒,冀州上空暗了下來。
一尊巨鵬法身自雲海中凝聚,通體青黑,翎羽渾如鐵鑄,雙翼展開,將王城連同四周群山盡數遮住!
雲海被鵬翼推向兩側,那雙金色眼眸俯視王宮,浩蕩威壓落下,城中妖修紛紛伏低身軀。
一隻巨爪探入王宮,爪下妖光收攏,將蘇全忠未散的殘魂強行護住,可那縷殺機竟仍循著因果侵蝕而來!
「六魂幡!截教、鳳族……好,你們好的很!?這般丟臉皮的事情也幹得出來!」
鯤鵬聲音陰冷,目光則投向朝歌。
截教陣幡交織成幕,鳳族赤霞貫穿四方,孔宣的五色神光鎮住南方陣眼,中央殺機仍在不斷湧出。
無當聖母執幡,孔宣護陣,截教與鳳族共同催動萬仙陣,分明是不肯給六王留下活路!
天地間,無數神念隨之轉向朝歌,原以為兩方只是聯手助商,誰能想到,他們一出手,便要斷去六王性命,連諸族依附的王運也一併掀翻!
兗州王宮外,朱厭法相仰天長嘯,手中殺伐靈寶接連祭出,卻始終截不住那道循因果而來的殺機。
王座上的身影轟然倒下,真靈隨之潰散,宗廟中的朱厭圖騰當場裂開,原本匯聚的王運再也維持不住,盡數散向山川!
另一方疆域,赤蛟老祖盤踞王城,拼盡法力護住新王眉心,掌下那點靈光卻仍在寸寸消散。
「不!」
他猛然收攏龍爪,卻只抓住最後幾縷碎光,新王生機斷絕,連真靈也未能留下!
東魯諸水亦在同一瞬間掀起驚濤,敖丙眉心神紋震動,敖玉察覺王運有變,霍然起身,翻掌祭出一枚灰色龍珠,徑直打向宗廟!
此珠乃龍族祖傳的護魂之寶,才沒入東夷王眉心,便有古老龍紋浮現,灰色珠光籠罩神魂,將循著因果落下的殺機強行擋住。
東夷王身軀一晃,扶著祭案才未倒下,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卻仍有生機留存。
敖玉不敢鬆手,大羅巔峰的法力源源不斷注入龍珠,隨即向諸水傳音。
「護住水脈,莫讓王運散了!」
境內群龍齊聲長吟,一道道龍氣沿江河匯入宗廟,敖丙亦現出白龍真身,與敖玉一同穩住東魯氣運。
可六方王運同時震盪,先前依附諸王的上古族群,仍盡被牽動!
宗廟圖騰破裂,鎮運果位失了根基,妖庭舊業,龍漢因果隨之翻湧,諸族好不容易借人族氣運洗去的束縛,竟又有重新纏上本源之勢!
一處處宗廟震動,一座座水府失色,沉寂多年的妖庭強者接連驚醒,望向朝歌的目光,已儘是怒意!
萬仙陣卻仍籠罩山河,六魂幡在中央法壇上緩緩搖動,六條幡尾牽著六方因果,殺機絲毫未歇。
凌霄寶殿之內,昊天鏡轟然一震。
原本映出的商周大勢頃刻崩散,姬發那道王氣更是徹底斷絕,牽向封神的無數因果隨之崩裂,浩蕩劫氣逆沖九天!
昊天霍然起身,臉色狂變。
「姬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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