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教授神情未變，甚至連粉筆都沒動一下。
「這位同學需要注意一下，懲罰性賠償需要建立在『可證實的實體違法』之上，該藥企所有的訴訟流程，均符合聯邦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的管轄抗辯程序，每一張法庭傳票，都由巡迴法院正規簽發。」
「你所謂的『道德干預』，在成文法前毫無立足之地。」
男生臉色微紅，訕訕坐下。
後排靠窗處，阿曼達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劃下一道頓挫的橫線。
她從容地舉起右手。
海倫教授目光投向後排：「靠窗那位同學，請講。」
阿曼達站起身，姿態端正：「用道德來指責專利封存，沒有任何法律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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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專利法設計的初衷，本質上就是用『合法的排他性壟斷』，來換取高額研發資本的持續投入。」
「藥企耗資數億進行前期研發，它的第一訴求是維持資本回報率，而不是慈善救濟！」
「初創機構試圖通過逆向工程研發平替藥，本身就踩在專有權利要求的灰色地帶！藥企動用管轄異議拖垮對手，只是商業博弈中在規則允許範圍內的最大化自衛。」
「空談生命權沒有任何實操價值，如果摧毀了專利排他性，下一次將不再有任何資本，願意為新藥研發墊付沉沒成本。」
邏輯嚴密，層層遞進。
思考非常偏向理性化，完全是從資本與制度設計者的視角進行推演。
不愧是阿曼達。
利普是理工方面的天才，但阿曼達對社會制度的認識，反而比利普要強。
整間教室頓時安靜下來，不少法學生眉頭緊鎖，卻找不出反駁的切入點。
海倫娜教授眼中閃過一絲認可，點了點頭：「冷靜的現實主義視角！但阿曼達同學，如果站在那個被絞殺的初創機構的角度，在制度的鋼筋水泥面前，他們是否只能註定淪為資本運作的犧牲品？」
阿曼達微微蹙眉，略一思索後答道：「在現行程序法框架下，除非聯邦司法部主動發起反托拉斯專項調查，否則單憑個體的財力，破局概率接近於零。」
說完，她從容坐下，再次提起鋼筆準備記錄。
但一道聲音，在教室中排突然響起。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閉環的規則系統，哪怕是萊克斯·盧瑟，也不可能做到！」（紅色之子裡好像還真的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了過去。
羅素合上了面前攤開的書本，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神情自若的靠在椅背上。
雖然知道這樣做會吸引那兩位的注意力，但他總不能不營業了吧！
海倫娜教授挑眉：「這位同學，你有什麼不同看法？」
「那位女同學的經濟學邏輯很完整，但只停留在合規文件的表層。」
羅素道：「在真正的司法實踐中，弱勢方如果試圖在藥企選定的法庭里，跟對方打管轄權拉鋸戰，那就是自尋死路！」
「但制度本身最大的漏洞，往往就在它最繁瑣的關節上！」
羅素頓了頓，條理分明梳理著語言。
「我這裡有個三步走戰略！」
「第一步，初創機構根本不需要被動應訴，直接將平替藥的核心化學修飾結構，以『開源技術共享』的名義，象徵性以一美元掛牌轉讓給第三世界的離岸公立基金會。」
「轉讓行為必須發生在訴訟送達之前，這樣便會造成侵權主體的離岸資產穿透困難！」
海倫娜教授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
嘿！你這是在幹什麼？
「第二步，利用美國破產法第十一章，主動在德拉瓦州申請預重組，將所有無形資產隔離進獨立信託。」
「藥企的訴訟標的物（訴訟過程中的直接財產對象），會立刻被凍結在破產財產池之外，自動觸發破產法規定的『全球性訴訟中止』。」
「最後一步，反向利用德拉瓦州極其嚴苛的商業秘密保密程序，向法庭提請核心化合物研發日誌的封存對質！」
「巨頭如果要證明對方侵權，就必須在有限審查中公開其原始專利的未公開中間體數據！」
「而這，是任何一家上市藥企，在面對股價波動和競爭對手窺探時，絕對不敢承受的代價！」
羅素看向海倫娜教授，眼神中閃爍著強烈的探究欲。
「我個人認為，法律從不是給道德楷模的護身符，而是醫生手裡的手術刀！只要把訴訟的成本，倒掛到讓掠食者都要開始割肉，割的越狠，他就越會主動選擇在閉門會議里，簽下交叉授權協議！」
「歸根到底，法律的底層邏輯，是利益規則的博弈論！」
話音落下，階梯教室內鴉雀無聲。
跟羅素的對答比起來，教科書上的法理探討，都顯得格外溫情脈脈，這個年輕人提出來的一套程序，基本都遊走在法律邊緣，甚至帶著利用司法縫隙的惡意。
後排阿曼達早就被這套程序打懵了，筆尖猛地一頓，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了一個極小的黑點。
她摘下眼鏡，抬起頭，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驚異與探究，目光鎖在了羅素身上。
跟她一樣的亞裔？
厲害啊！
講台上的海倫娜教授沉默了數秒，美眸中迸發出一股難以抑制的興趣。
「德拉瓦預重組阻斷訴訟，利用保密反向施壓……」海倫娜緩緩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箭頭，「非常惡毒，但在實操層面極具可行性，並且足夠致命！你叫什麼名字？」
「羅素，教授。」
「很好，羅素先生！你的發言為這門課提供了一個極其危險，但卻真實的註腳！看來本學期的新生授課，有人已經開了個好頭！」
……
九十分鐘的研討課，在激烈的討論中很快走向尾聲。
下課鈴響起，學生們紛紛收拾書本起身離場。
阿曼達合上手帳，抱起筆記本穿過走廊。
經過羅素身邊時，她的腳步微微緩了半拍，側目打量了羅素一眼，微微頷首示意，眼神中帶著一種同類之間的認可。
ber，你倒是停下來說幾句話，或者加個聯繫方式啊！
奧特點頭是幾個意思？
羅素只好收起電腦，裝入公文包，正準備離開。
兩道高大的陰影，無聲地擋在了教室的前排過道上。
淦！
傑克·克勞福德神色冷硬，右手自然插在戰術夾克的兜里，另一隻手亮出一枚聯邦金屬徽章：「羅素是吧？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別主管傑克·克勞福德！這位是漢尼拔·萊克特博士！借一步，聊聊？」
「不借，謝謝！」
羅素繞過去就打算離開，誰想跟你們兩個大男人尬聊。
結果另一個人直接攔在半道上。
博士眼神宛如手術刀，在羅素身上划過，帶著一種審視藝術品般的優雅。
「非常精彩的辯解，羅素先生！一個懂得將文明的規則拆卸成塊的人，總是格外的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