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臉上露出一絲愕然,緊接著皺起眉頭,「你是什麼人?」
陳洛看著他,忽然笑了,「受過專門訓練?」
彼得羅夫沒有回答。
「突然聽到敏感信息,先控制反應,再把問題拋回給對方,重新拿回談話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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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往椅背上一靠,「挺標準的。」
彼得羅夫盯著他看了幾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陳洛並不意外。
彼得羅夫能坐到克格勃第一副主席的位置,審訊、反審訊和情緒控制早就成了本能。
這種訓練當然不可能讓人的本能反應徹底消失,只能讓人更快地壓住它。
而本能和控制之間,總會隔著那麼一瞬。
普通人很難捕捉。
可陳洛是萬年老妖,剛才他突然把沃羅寧和季莫申科聯繫到一起的時候,彼得羅夫最先出現的並不是疑惑。
他的目光有過極短的一次停頓。
隨後,愕然才出現在臉上。
整個變化快得幾乎連成了一體。
如果彼得羅夫對這件事毫無所知,聽到這樣一個完全出乎預料的說法,通常會先理解這句話本身:為什麼是沃羅寧?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關係?
可彼得羅夫沒有。
他的反應幾乎立刻轉向了陳洛。
「你是什麼人?」
這是警覺,也是控制。
當然,僅憑這一點什麼都證明不了。
彼得羅夫可能只是因為沃羅寧剛剛「死亡」,對任何涉及他的異常說法都會格外敏感。
陳洛也沒準備靠一個眼神給他定罪。
他剛才那句話,本來就是一根針,現在至少已經扎到了東西。
陳洛沒有再盯著他的表情,只是懶洋洋地靠進椅背,隨手打開了桌上的一份紙質檔案。
封面上正是彼得羅夫的名字。
裡面從出生地、家庭關係,到求學經歷、服役記錄,再到進入克格勃以後歷次調任、晉升和負責過的部門,記得極其詳細。
陳洛翻得並不快。
「烏拉爾出生,父親是軍工系統的工程師,母親是教師。二十二歲進克格勃,最開始乾的不是外勤,是審查。」
彼得羅夫沒有說話。
陳洛又翻過一頁。
「後來轉反間諜,三十七歲第一次進入中央機關。
你這個人挺有意思,履歷很乾淨,幾乎沒有犯過什麼大錯,可真正升得最快的幾年,恰好都是沃羅寧開始掌握第二總局以後。」
彼得羅夫的目光終於落到了那份檔案上。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你有兩個孩子,兒子在列寧格勒,女兒常年在國外。妻子身體不好,七年前做過一次大手術。」
彼得羅夫臉色微微沉了下去。
陳洛抬眼看了他一下。
「別緊張,我沒打算拿你家人做什麼。
我只是想看看,沃羅寧如果要控制你,到底會抓什麼。」
彼得羅夫的下頜明顯繃緊了一瞬。
陳洛笑了笑,繼續翻檔案。
「看來不是家人,那就是前途,或者秘密。」
陳洛低頭繼續翻著彼得羅夫的檔案。
「你前面的履歷確實沒什麼特別的,真正開始升得快,是跟了沃羅寧以後。」
他說到這裡,卻沒有立刻往下翻,而是把彼得羅夫的檔案和旁邊另一份資料並排放在了一起。
那是沃羅寧這些年的任職記錄。
陳洛的目光在兩份檔案之間來回移動。
過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彼得羅夫看了他一眼。
陳洛指著其中幾個時間點。
「沃羅寧剛進入中央核心的那幾年,你被臨時調回莫斯科三次。
檔案上寫的理由都很正常,協助審查、內部調查、臨時專案。
可奇怪的是,三次都沒有留下完整的案件名稱,也沒有具體功勞。
第一次結束以後,你升了一級。
第二次,你進了中央機關。
第三次更有意思,檔案上只寫了一句『完成特殊任務』,然後沒過多久,你就進了沃羅寧直接控制的部門。」
彼得羅夫的表情沒有變化。
陳洛卻已經繼續翻起了沃羅寧的履歷。
「再看看他,你第一次被調回來的時候,沃羅寧剛剛接手一場內部泄密案。
第二次,是他跟另一個派系爭奪一個關鍵部門最厲害的時候。
第三次……」
陳洛停了停,「正好是他開始清理自己身邊那批老人的時候。」
彼得羅夫終於開口了,「這些都是正常的人事調動。」
「當然正常。」
陳洛點了點頭,「檔案上必須正常。」
他抬起眼睛看向彼得羅夫,「可一個人每次碰上麻煩,你都會出現在附近。
麻煩解決以後,你沒有公開功勞,也沒有勳章,只有職位往上走,這就不太像辦案的人了。」
彼得羅夫沒有接話。
陳洛慢慢合上檔案,「你是在替沃羅寧做髒活,有些事情,他不能自己做。
有些人,他不能公開處理。
有些痕跡,也不能留在正式檔案里。
所以他需要一個嘴夠嚴,手也夠穩的人。」
陳洛看著彼得羅夫,「那些真正能寫進功勞簿里的事情,輪不到你。
輪到你的,都是不能寫進去的。」
這一次,彼得羅夫沒有立刻反駁。
陳洛笑著道,「這就解釋得通了。
沃羅寧那個位置,能選的人太多了。
他不缺聰明人,也不缺忠心的人。
他真正缺的,是一個替他幹過髒活,還不會泄密的人。」
說到這裡,陳洛忽然饒有興致地看向彼得羅夫。
「不過這種人有一個麻煩,忠心是會變的,利益也會變。
今天願意替你殺人,十年以後未必還願意替你保守秘密。
所以沃羅寧如果真的把最髒的事情交給你,他就必須確定一件事。
哪怕有一天你被抓了,被審訊了,甚至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你也不會把他賣出去。」
彼得羅夫的神情終於一點點冷了下來。
陳洛卻像是更感興趣了。
「那我就有點好奇了,他到底握著你什麼東西?
什麼樣的把柄,能讓他確信,你寧願死,也不敢出賣他?」
彼得羅夫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從陳洛進門到現在,他其實沒有說過幾句話。
這個華裔男人只是坐在對面,翻著那份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檔案,再結合沃羅寧這些年的履歷和自己幾個細微的反應,一點點往下推。
先是看出自己並不是普通的親信,而是專門替沃羅寧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接著又判斷出,沃羅寧敢把這種事情交給自己,絕不可能只靠所謂的忠誠。
現在,他已經猜到了最關鍵的一層。
沃羅寧手裡確實握著一個秘密。
一個足以讓彼得羅夫把所有事情爛在肚子裡的秘密。
只要那個秘密還在沃羅寧手裡,他就不能背叛。
哪怕被抓,哪怕遭到審訊,哪怕最後會死,他也不敢把沃羅寧供出來。
因為一旦開口,付出代價的就不會只是他自己。
而眼前這個男人,到現在為止,連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麼都還不知道。
他只是憑著幾頁檔案和自己幾次沒有完全控制住的反應,就已經摸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