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娜塔莉亞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她年齡應該也在六十歲左右。
出生時，史達林時代雖然已經接近尾聲，可大清洗和戰爭留下的陰影，仍然籠罩著她父母那一代人。
而她自己這一生，同樣見過這個國家一次次動盪。
赫魯雪夫時代的劇烈變化，勃列日涅夫時期漫長的停滯，阿富汗戰爭，八十年代不斷惡化的經濟和社會問題，還有1991年那場險些讓整個蘇聯徹底解體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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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1991年。
軍隊進入莫斯科，最高層分裂，各加盟共和國紛紛準備脫離，整個國家幾乎走到了崩潰邊緣。
如果不是後來維克托等人強行把局面重新壓住，今天這個蘇聯或許早就不存在了。
對娜塔莉亞這種人來說，權力落到誰手裡，未必已經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更害怕的，是再來一次1991年。
軍隊互相開火，克格勃、政府和軍方徹底撕破臉，各加盟共和國趁機脫離，整個蘇聯重新掉進那個幾乎無法收拾的深淵。
而且她和維克托都已經老了。
維克託病成現在這樣，她自己也不再年輕。
如果季莫申科真能迅速控制局勢，又願意保證他們夫妻兩個人能夠平安活下去，那麼對娜塔莉亞來說，這個條件確實有足夠的誘惑力。
她想要的，已經不只是維克托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她更想看到這個國家別再亂一次，也想讓自己和維克托能夠有一個善終。
馬卡洛夫顯然也聽懂了。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娜塔莉亞夫人，我理解您的選擇。
如果真的有一條路，可以讓莫斯科不開槍，讓軍隊不分裂，也能保證維克托總統的安全，我同樣願意接受。
可季莫申科現在給您的，只有一個承諾。」
娜塔莉亞抬眼看向他。
馬卡洛夫繼續道：「他現在還需要您，也需要維克托總統活著，所以當然可以答應保護你們。
可等他的軍隊進入克里姆林宮，通訊、警衛和政府核心全部落入他手裡以後，這個承諾還有多少價值？」
馬卡洛夫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您的配合未必能夠讓這場事情結束得更快。
恰恰相反，如果外界知道連您都接受了季莫申科的安排，很多還在觀望的人會認為，維克托總統已經徹底失去處理國家事務的能力。
到那個時候，爭的就不只是今晚誰控制莫斯科，而是誰來接替維克托。
克格勃會有自己的選擇，軍隊內部不會所有人都接受季莫申科。
政府、能源集團、銀行，還有各加盟共和國，也都會開始重新判斷自己的位置。
季莫申科或許能用軍隊控制克里姆林宮，但他控制不了整個蘇聯。」
馬卡洛夫看著娜塔莉亞，「那接下來呢？為了把這些不服從他的人全部壓下去，他要怎麼做？
抓人，清洗，換掉軍隊和政府里的反對者，把各個系統重新塞進自己的人。
如果還有人繼續反抗，他就只能殺。」
馬卡洛夫盯著娜塔莉亞，緩緩說道：「您應該比我更清楚，一個靠軍隊奪取權力的人，坐上那個位置以後最先會做什麼。
他會清除所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人。
軍隊裡的，克格勃里的，政府里的，還有各加盟共和國那些不肯低頭的人。
季莫申科真要坐上去，他極有可能會變成第二個史達林。
為了把權力徹底抓在手裡，他會來一次真正的大清洗。」
馬卡洛夫停了一下。
「到時候，他會讓整個蘇聯都泡在血里。」
娜塔莉亞的神色終於變了，眼中明顯閃過了一絲恐懼。
馬卡洛夫沒有繼續逼她，而是等了幾秒，才再次開口。
「您真正想避免的，是1991年的事情重演，可季莫申科最多只能保證今晚不打起來。
維克托總統依舊昏迷，沒有辭職，也沒有指定繼承人。
季莫申科同樣沒有任何合法身份可以代表總統接管國家。
他手裡只有軍隊，今天晚上大家或許不會開槍，可到了明天，部長會議聽誰的？克格勃聽誰的？總參謀部那些沒有站在季莫申科一邊的人聽誰的？
各加盟共和國又憑什麼承認一個靠軍隊進入克里姆林宮的人？」
娜塔莉亞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時間拖得越久，站隊的人就越多，各方會開始調兵、談條件，準備自己的退路。
您今天避免了一場戰鬥，卻可能把整個蘇聯送進更大的混亂。」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馬卡洛夫這才看了一眼陳洛。
「所以我帶他來，不是為了讓維克托總統醒來以後繼續跟季莫申科爭權。
而是因為現在只有維克托總統有資格結束這場權力真空。
他只要能夠恢復意識，哪怕時間不長，也足夠了。
他可以親自確認軍隊的指揮權，命令進入莫斯科的部隊停止行動，再指定一個人在他無法履行職責期間暫時主持局面。
只要命令是維克托總統親自下達的，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就知道該聽誰的。」
馬卡洛夫重新看向娜塔莉亞。
「您想要的是穩定，那現在最重要的就不是讓誰贏，而是儘快結束這種誰都不知道該聽誰命令的狀態。」
季莫申科做不到，我做不到，沃羅寧也做不到，現在只有維克托總統可以！」
陳洛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馬卡洛夫一眼。
這傢伙果然有點東西。
他沒有勸娜塔莉亞去保住維克托的權力，也沒有和她爭論季莫申科能不能贏。
他只抓住了一件事，娜塔莉亞最怕什麼，而這恰好也是季莫申科給不了她的東西。
屋內徹底安靜了下來。
娜塔莉亞站在那裡，神色變幻了幾次，卻始終沒有下定決心。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答案。
就連旁邊那些總統警衛，神情也明顯緊繃了起來。
因為誰都清楚，娜塔莉亞接下來的決定，影響的已經不只是克里姆林宮裡的幾個人。
它很可能決定莫斯科今晚會不會開槍，也可能決定整個蘇聯接下來會走向哪裡，甚至是將來的世界格局。
就在這個時候，陳洛忽然笑了起來。
「既然兩邊都是賭，那為什麼不先讓我去看看維克托？」
娜塔莉亞看向了他。
陳洛繼續道：「如果我真能讓他醒過來，那後面的事情自然好辦。
如果我也沒有辦法，你再決定要不要接受季莫申科的條件，也來得及。
反正整個國家的命運都已經壓在你這一個決定上了。」
陳洛笑著看了她一眼。
「應該也不差這幾分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