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通電話的時候，娜塔莉亞還主動讓馬卡洛夫前往克里姆林宮。
可軍隊開始進城以後，她的態度突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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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卡洛夫已經明確告訴她，季莫申科正在發動政變，軍隊也正在包圍克里姆林宮。
娜塔莉亞最終雖然同意放他們進來，卻提前下令，讓總統警衛把三個人全部繳械、戴上手銬，再一路押到這裡。
這可以解釋成謹慎。
可真正見面以後，她的反應依舊有些奇怪。
按理說，這個時候她最該追問的，是外面的軍隊到了哪裡，季莫申科究竟掌握了多少部隊，克里姆林宮還能撐多久。
可她沒有。
她先問馬卡洛夫怎麼知道維克托昏迷。
確認陳洛不是「周雲庭」以後，她最關心的依舊是陳洛的身份，以及馬卡洛夫為什麼要把這個人帶進來。
哪怕聽到陳洛可能有辦法讓維克托醒過來，她臉上也沒有出現多少驚喜。
只有懷疑，還有猶豫。
陳洛一直在觀察她。
當馬卡洛夫說出「克里姆林宮的醫生已經沒有辦法」時，娜塔莉亞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可當他說「只能賭一次」的時候，她的視線卻短暫地偏向了一側。
不是看陳洛，也不是看馬卡洛夫，更像是在重新衡量某個已經存在的選擇。
剛才閉上眼睛之前，她的嘴唇還下意識抿緊了一下。
那不是單純在判斷陳洛值不值得信任，她是在比較。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在她看來，克里姆林宮暫時還沒有到必須拼命的地步。
或者說，有人已經給了她一個不用拼命的選擇。
陳洛忽然開口，「季莫申科已經聯繫過你了吧？」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凝住了。
馬卡洛夫猛地轉頭看向娜塔莉亞，伊琳娜也驚訝的看向了陳洛，連旁邊幾名總統警衛也明顯愣了一下。
娜塔莉亞更是在一瞬間睜開眼睛。
她沒有說話，可那一剎那，瞳孔明顯收緊，身體也出現了極輕微的停頓。
陳洛看到這裡，心裡已經基本確定了。
「而且他應該給了你另外一條路。」
娜塔莉亞死死盯著他。
陳洛卻像是已經從她的反應里得到了答案。
「季莫申科應該已經告訴你，他知道維克托總統現在醒不過來，也沒有能力處理外面的局勢。
他大概還向你保證過，只要你什麼都不做，不阻止軍隊接管克里姆林宮，也不讓任何人接觸維克托，等他把外面的局勢徹底控制住，就會保證你們的安全。」
陳洛頓了一下，「維克托不會死，你也不會受到牽連，包括你們的家人，他都會保護。」
娜塔莉亞的眼神終於出現了明顯變化。
陳洛繼續道：「所以你剛才聽到馬卡洛夫說，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時，才會猶豫。
因為在你看來，當然還有。
一邊是把維克託交給一個剛認識的華國人，賭他真有辦法把人救醒。
另一邊是什麼都不做，只要等季莫申科控制住局面，你和維克托至少都能活下來。」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
娜塔莉亞沒有承認，可她臉上的反應已經比任何回答都更明顯。
馬卡洛夫也看向了她，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旁邊幾名總統警衛彼此看了一眼，卻沒人敢插話。
陳洛像是根本沒打算等娜塔莉亞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其實已經開始覺得，季莫申科贏的可能更大了。
理由也很簡單，他手裡有兵。
而且那些部隊現在已經進了莫斯科，馬上就會把克里姆林宮徹底包圍。
維克托又昏迷不醒，沒辦法親自下令。
這種局面怎麼看，優勢都在季莫申科那邊。」
娜塔莉亞的臉色越來越僵。
陳洛卻還在繼續。
「可你又不甘心，畢竟維克托還活著。
只要他能醒，哪怕只是醒一會兒，局勢都有可能改變。
所以你才會答應讓馬卡洛夫進來，你其實還抱著一點希望，想看看他是不是還有什麼辦法。」
陳洛說到這裡，朝馬卡洛夫看了一眼。
「結果他帶進來的不是解決辦法，而是一個疑似綁匪的華國人，還是今天剛認識的。
所以你剛才聽見他說，要讓我去救維克托的時候，第一反應根本不是高興。
而是深深的失望。
你覺得馬卡洛夫已經沒有辦法了，才會把希望寄托在這種聽上去近乎荒唐的選擇上。
也正因為這樣——」
陳洛重新看向娜塔莉亞。
「你覺得往季莫申科贏得概率更大了。」
娜塔莉亞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陳洛。
那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闖進克里姆林宮的陌生華國人，更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連馬卡洛夫和伊琳娜都已經聽明白了。
陳洛剛才那番話，根本不是隨口猜測。
他幾乎準確說中了娜塔莉亞從接到季莫申科電話以後所有的猶豫，連季莫申科會開出什麼條件都推得八九不離十。
伊琳娜看向陳洛的眼神都變了，馬卡洛夫也感覺後背微微發緊。
這個人仿佛只需要看幾眼，再把前後發生的事情串起來，就能順著一個人的反應，一直鑽進對方腦子裡。
娜塔莉亞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你說得沒錯。」
她看著陳洛，「至少現在，我確實認為季莫申科贏的可能更大。」
陳洛看了她幾秒，神色反而有些古怪。
「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了，季莫申科現在最缺的就是合法性。
軍隊可以進城，可以封鎖道路，也可以把克里姆林宮圍起來。
可只要你和維克托還在這裡，只要總統體系沒有公開承認他，他做的這一切就始終有一個解釋不掉的問題。
可如果連你都選擇配合——」
娜塔莉亞突然打斷了他。
「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國家災難了！」
她的聲音一下提高了許多。
房間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娜塔莉亞胸口明顯起伏了幾下。
「十幾年前，這個國家就已經經歷過一次。
莫斯科到處都是軍隊，所有人都不知道第二天醒來以後，這個國家還在不在。
加盟共和國一個接一個準備離開，軍隊內部互相猜疑，政府失去控制，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蘇聯會不會徹底垮掉。
那一次，我們差點什麼都沒剩下。」
她看向陳洛。
「你知道維克托為了把這個國家重新穩住，花了多少年嗎？
現在呢？
軍隊又進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又被包圍。
如果總統警衛開槍，如果其他部隊開始站隊，如果克格勃也把人拉出來——」
娜塔莉亞停了一下。
「接下來死的就不會只有幾個人。
軍隊會分裂，各加盟共和國會立刻做出自己的選擇。
那些本來就在等機會的人，也會全部跳出來。
到時候就算最後有人贏了，這個國家還剩下什麼？」
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所以如果季莫申科真的能夠控制住局面，又願意保證維克托活著，保證這場事情不會變成整個莫斯科的戰爭……」
娜塔莉亞閉了一下眼睛。
「那我為什麼一定要讓所有人陪著我們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