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想清楚了。」李安平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地點定在沿江路,就是我們少年時代經常夜跑鍛鍊的那一段江堤。」
「夜裡那個地方人煙稀少,來往路人寥寥,不容易被旁人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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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切全部布置妥當,你給我發一條信息,內容就寫『明天老地方一起吃飯』。」
「看到這條消息,我就明白萬事俱備。」
「記住,晚上八點。」
「好!」林劍波明白無法改變李安平的想法,便咬咬牙,答應了下來。
不過,他的腦袋裡卻在瘋狂的轉動著,思考著該怎麼安排,最後才能不會牽扯上李安平身上。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照出李安平一張神色複雜的臉龐。
心底有一塊石頭落了地,可與此同時,一種隱隱的不安也縈繞心間。
他清楚,自己正在踩在懸崖的邊緣。
作為一名黨員幹部,設計引誘他人行兇,哪怕打著正當防衛的名義,這一步依舊越出了規矩的邊界。
可是一想到妹妹斷折的肋骨,想到她昏睡之中恐懼的模樣,那一份顧慮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老公。」身後傳來林如意輕輕的腳步聲。
李安平回過身,就看見林如意站在幾步之外,一雙清澈的眼眸定定看著自己。
她雖然沒有特意靠近,但是方才部分對話,隔著不算遠的距離,隨風飄過去的字句,已經足以讓她猜到全部謀劃。
林如意的眉宇之間,盛滿濃濃的擔憂,眼底藏著幾分焦慮。
她完全能夠共情丈夫的憤怒與心疼,換做是自己至親遭受這樣的傷害,她同樣會心痛難忍。
可她也清清楚楚知曉,這一步一旦踏出去,會埋下多大隱患。
官場之中,無數人虎視眈眈,一點點把柄,都足以釀成滅頂之災。
李安平收起手機,努力擠出一抹淺淡的笑容,寬慰道:
「老婆,別這麼擔心,沒事的。」
「不過就是三個街頭混混而已,對付他們,我綽綽有餘。」
他少年跟隨外公習武,常年堅持鍛鍊,對付這幾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自保甚至反擊,對他而言並不算難事。
林如意嘴唇翕動,想要開口勸說,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話到嘴邊,卻又全部咽了回去。
她該勸他遵紀守法,顧全大好前途嗎?
道理全都擺在那裡。可看著丈夫眼底壓抑的痛苦與怒火,看著他身為兄長那份滾燙的護妹之心,她實在說不出冷冰冰的大道理。
她走上前,伸出手臂,緊緊挽住李安平的胳膊,掌心能夠感受到他手臂之下緊繃的肌肉。
「先回家,我們先去看看小妹。」林如意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別的事情,暫且放一放,先看看阿靜現在的狀況。」
李安平看著妻子滿是憂慮,卻依舊選擇站在自己身旁的模樣,心底泛起一陣暖意,重重點了點頭。
「好,回家。」
二人攔下一輛駛過的計程車,報出家裡住址,車子緩緩駛入熟悉的居民區。
車窗外,熟悉的街巷緩緩向後退去。
李安平靠在座椅上,內心依舊在劇烈拉扯。
腦海之中一半是雙門縣辦公室的場景,是會議桌,是文件報告,是各級領導對自己的期許,是肩上一整個縣域百姓託付給自己的責任。
那一個身份要求他冷靜、克制、守規矩,凡事權衡大局。
而另一半,是童年記憶里小小的李安靜,嘰嘰喳喳跟在自己身後;是醫院裡面,斷了肋骨昏睡不醒的少女。
是一個哥哥最樸素,最不講權衡的護短。
兩種人格,兩種立場,在他內心來回交戰。
他很清楚,今天自己打算做的這件事,如果擺在縣委班子會議之上,擺在工作之中,他會第一個否決這種衝動冒險的方案。
可落到家人身上,理性的枷鎖,變得沒有那麼牢不可破。
計程車穩穩停靠在,通往家裡院門口。
付完車費,兩人邁步走向院子。
院門半掩著,裡面安安靜靜。
直到李安平打開家門,屋子裡的父母李建軍和謝芬芳兩人,聽見開門聲響,立刻轉身看了過來。
看見兒子和兒媳真的趕了回來,謝芬芳眼眶瞬間就紅了,眼底布滿紅血絲,這兩天擔驚受怕,夜裡多半沒有睡好。
但看到了兒子和兒媳婦,謝芬芳的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她先是快速的在兒子身上掃了一眼,似乎是在判斷兒子有沒有瘦,嘴裡說道:
「平平,佳佳,你們回來了!一路坐車坐飛機,累壞了吧。」
邊說著話,謝芬芳邊伸手接過林如意手裡提著的東西。
林如意笑著回答道:
「爸,媽,我們不累。」
李安平對母親問道:
「媽,阿靜怎麼樣了?」
謝芬芳被兒子的問話給說愣了一下,隨即便反應過來,兒子一定是知道了小妹的事情,才急匆匆地趕回家來。
心裡頓時明了,一定是大女兒安楠偷偷給兒子打了電話,告訴了他這件事。
知道事情已經瞞不住了,謝芬芳就低聲回答道:
「阿靜剛吃過藥睡著了,你外公在房間裡面守著她,進去時輕一點。」
李安平點了點頭,顧不上旅途疲憊,也沒有和父母再作寒暄,便放輕腳步,徑直上樓,走向妹妹李安靜的臥室。
臥室房門虛掩,輕輕一推就開。
滿頭銀髮的外公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本書在看。
看見李安平和林如意推門進來,外公抬起頭,朝二人微微頷首,抬手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床上,李安靜安靜躺著,身上蓋著一床單被。
胸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因為兩根肋骨骨折,她只能保持平躺的睡姿。
即便在睡夢之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起,依稀還殘留著受過驚嚇之後的不安。
臉色蒼白,往日裡亮晶晶的眼睛緊緊閉著,嘴唇沒有什麼血色。
看到妹妹這副模樣,李安平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酸澀感直衝鼻腔。
外公站起身,腳步輕輕挪到一旁,低聲用氣音說話:
「剛剛餵過我配的湯藥,這方子有止痛、安神的效用,能壓制住骨頭斷裂帶來的刺痛,讓她可以安安穩穩多睡一會兒,也能夠幫助骨傷恢復。」
對於外公的醫術,李安平從來不曾有過半分懷疑。
當初自己身受重傷,隔著電話外公就能夠診斷出癥結,開出藥方,恢復效果肉眼可見。
他緩步走到床邊,彎腰坐下,椅子邊緣挨著床鋪。
目光落在少女的臉龐上,伸出右手,指尖極其輕柔,怕弄疼她一般,拂過李安靜額前散落下來的髮絲。
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額頭。
看著妹妹蒼白憔悴的睡顏,一想到那天在圖書館台階之上,她遭受的驚嚇和骨頭斷裂的劇痛,一股熱意湧上眼眶。
這位在雙門縣裡,被所有幹部認為「泰山崩於面前不改色」的縣委書記,此刻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紅了。
他見過太多基層群眾的苦難,下鄉走訪見過無數人間疾苦,他都能夠穩住心神,冷靜思考對策去解決問題。
可苦難落在自己至親骨肉身上,那份堅強就很容易潰堤。
他就這麼靜靜坐在床邊,一動不動,默默看著熟睡的小妹,坐了許久。
林如意站在房間靠後的位置,沒有上前打擾,心底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