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松茗將一部紅色保密座機的聽筒放回原位。
他閉上眼睛。
胸口微微起伏,調整了幾下略顯粗重的呼吸。
剛才跟秦淮的溝通,耗費了他這位就九十八歲老人不少的心神。
書桌上放著一本紙頁泛黃、邊緣捲起的舊電話本。
錢松茗翻開厚重的封皮。
布滿老年斑的手指順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跡一路往下滑,最終停在了一個寫著「鐵」字的名字旁。
撥號盤發出咔噠咔噠的老式轉動聲。
京城,西山一處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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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好的大紅袍在紫砂壺裡翻滾,茶香四溢。
龍資部一把手劉齊眉靠在紅木太師椅上。
他手裡端著一個小巧的茶盞,眼神微眯,愜意地品著茶。
坐在他對面的,是龍運部一把手鐵舉案。
這兩人不僅在職權上互為表里,掌管著龍國的核心資源與運力,私底下的交情更是打斷骨頭連著筋。
連兩家的晚輩在外面都是穿一條褲子的鐵哥們。
就在鐵舉案準備開口討論軍民融合產業園的具體利益劃分時。
他放在桌上的私人保密手機突然劇烈震動了起來。
看到來電顯示那個屬於閩省的特殊號段。
鐵舉案愣了一下。
他趕緊放下手裡的茶具,迅速接通了電話。
「錢老?」
鐵舉案的聲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恭敬,連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您老身子骨可還硬朗?」
「我還琢磨著過陣子去閩省看您,順便給您帶兩棵正宗的長白山野山參補補氣血呢。」
錢松茗在電話那頭沒接這套虛偽的客套話。
「小鐵啊。」
錢松茗的聲音透著歲月沉澱的沙啞。
「小劉是不是在你旁邊坐著呢?」
聽到錢松茗說的話。
鐵舉案和對面的劉齊眉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不愧是錢老。」
鐵舉案笑著應承了一句,順手按下了免提鍵。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的法眼。」
「我跟老劉正擱這兒喝茶呢。」
「您老有什麼吩咐直接說,我們兄弟倆洗耳恭聽。」
電話里傳來錢松茗平淡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既然你們倆都在,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這次那個軍民融合的盤子。」
「我要往裡面塞個人。」
錢松茗頓了一下。
「加個叫陸川的年輕人上桌。」
短暫的死寂。
鐵舉案這邊還沒來得及張嘴。
劉齊眉先坐不住了。
他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錢老。」
劉齊眉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叫苦不迭的無奈。
「您這不是為難我們兄弟倆嗎?」
「您老遠離京城,可能不知道現在這局勢有多膠著。」
劉齊眉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仿佛在描繪一塊巨大的蛋糕。
「這軍民融合的盤子,那是一塊多大的肥肉啊?」
「現在全京城的老狼都在盯著,眼珠子都泛綠光了。」
「這名額早就被各家內部給咬死了,一個蘿蔔一個坑,哪還有半點操作的空間啊。」
這話里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
盤子已經定了,找我們倆走後門,沒戲。
錢松茗在那頭聽完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
連半個標點符號都沒信。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
錢松茗的語氣平淡如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就直接告訴我,難點卡在哪一家?」
劉齊眉被堵了一句,只能把話挑明。
「錢老,這桌子上的勢力錯綜複雜。」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
「除了實力最差、根本說不上話的王家。」
「還有那個只認錢、行事像條瘋狗一樣的賀家。」
「最難搞的,是秦家和周家!」
劉齊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深深的忌憚。
「秦淮那老狐狸算計得比誰都深,吃人不吐骨頭。」
「周衛國那老土匪更是不講理的混球,翻起臉來誰都不認。」
他苦笑了一聲。
「您現在說要加個外人進來分他們的肉?」
「他們兩家要是能點頭,我劉齊眉今天就把這紫砂壺給嚼碎了吞下去!」
安靜。
聽筒里靜得甚至能聽見錢松茗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足足五秒鐘。
「秦家和周家。」
錢松茗那蒼老的聲音慢悠悠地傳了過來。
「已經答應了。」
這輕飄飄的十個字。
猶如一記深水炸彈。
直接在劉齊眉和鐵舉案的腦門上引爆!
劉齊眉剛剛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把手背燙紅了一大片。
但是他卻像失去了痛覺一樣,整個人直愣愣地僵在了太師椅上。
鐵舉案更是猛地往前一探身子。
「錢老,您……您說什麼?」
鐵舉案的聲音都變了調,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秦淮和周衛國那倆老王八蛋,同意讓一個外人分蛋糕?」
「那王家和賀家那邊呢?」
錢松茗懶得跟他們廢話。
「王家和賀家那邊,等會兒我親自給他們打電話,不用你們操心。」
錢松茗靠在躺椅上,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是該給這幫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上最後一道緊箍咒了。
「你們也不用多想。」
錢松茗的聲音猛地一沉。
「我只管陸川這小子上桌。」
「至於上了桌之後,他能從你們手裡分走多少,那是他的本事,老頭子我不管!」
「就算他最後分到個零蛋被踢出局,我也認!」
咔噠。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在四合院的茶室里迴蕩。
鐵舉案和劉齊眉面面相覷。
兩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瘋狂地交匯。
大腦像是一台加足了馬力的發動機,開始了瘋狂的運轉。
錢老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管上桌,不管分多少?
這表面上聽起來,像是錢老在還某個人情,強行把一個晚輩塞進來走個過場。
但這特麼根本經不起推敲啊!
秦淮那個把算計刻進骨子裡的老狐狸。
周衛國那個六親不認的軍方莽夫。
這兩個人會因為錢老的一個人情,就捏著鼻子讓出千億級別的巨頭盤子?
絕對不可能!
「老劉。」
鐵舉案壓低了聲音,眼底閃爍著極度亢奮的光芒。
「錢老這是在點我們啊!」
劉齊眉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們倆在這一刻,完成了邏輯上最完美的一場自我攻略。
「你想想,錢老是什麼人?」
劉齊眉冷笑了一聲,猶如看透了終極謎團。
「他說『就算分到零蛋也認』,這話能信嗎?」
「這特麼就是正話反說!他老人家親自拉下臉皮打電話要名額,要是最後真的讓這年輕人空著手,別的人怎麼看咱們倆?咱們倆這老骨頭也就別在京城混了!」
鐵舉案連連點頭。
「沒錯!」
「表面上是不管,實際上是在考驗咱們的眼力見!」
「更何況,這所謂的陸川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晚輩!」
鐵舉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語氣篤定。
「能讓秦家和周家同時閉嘴放行,甚至還能讓錢老親自出面護航。」
「這小子的背景,恐怕已經捅破天了!」
「咱們不僅要讓他上桌,還得幫他站穩腳跟!」
「只要把賀家和王家的份額撕下來餵給他,也算上了錢老的這艘船了!」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兩人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鐵舉案立刻拿起手機,回撥了那個閩省的號碼。
電話剛接通。
鐵舉案直接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立下了軍令狀。
「錢老您放心!」
「陸川小兄弟的事,就是我們鐵劉兩家的事!」
「這事包在我們倆身上,絕對讓他風風光光地上桌!」
等鐵舉案說完這話,劉齊眉馬上打岔跟錢松茗開玩笑。
「錢老,我已經在啃紫砂壺了,我年紀大咬不動了,能不能不吃啊?」
「行了,別吃了。」
閩省,武夷山深處的錢家老宅。
錢松茗聽著電話那頭鐵舉案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表態。
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切斷了通話。
順手將老舊的電話本往後翻了兩頁。
渾濁的目光在賀家和王家的號碼上停留了片刻。
賀家雖然強勢,但眼裡只有利益。
王家更是不用說,本就是在邊緣撿食的孤狼,哪有膽子反抗。
枯瘦的手指再次按向了撥號盤。
先是打給了賀強。
賀強那頭一聽秦、周、鐵、劉四家都已經點頭,當場就在心裡罵了句娘。
他賀家就算再怎麼認錢,也不敢同時對抗四家聯盟,只能咬著牙捏著鼻子認了。
再打給王致和。
王致和本來商家的勢力就是最弱的,一聽這陣仗,連個磕巴都沒打,直接滿口答應,本來王家拿的份額就少,加一個人還能把他王家踢出去?
一樣的開場白。
一樣的試探。
一樣的心理施壓。
錢松茗就像是一個精通人性的頂級魔術師。
他利用秦家、周家以及鐵劉兩家已經入局的信息差。
把賀家和王家的主事者,輕而易舉地套進了一個無法拒絕的圈套里。
半個小時後。
最後一通電話掛斷。
錢松茗整個人放鬆下來。
深深地陷進那張竹編的藤椅里。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濁氣。
滿是老年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輕鬆。
「陸川啊。」
錢松茗看著茶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清茶。
心裡暗自琢磨著。
「你小子在這盤棋里能折騰出多大的浪花,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頭子我這次。」
「可是把欠你的人情,連本帶利地還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