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省林場,二樓客房。
陸川背靠著厚重的木門,聽著樓下的動靜。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走到床邊,陸川整個人仰面躺倒在柔軟的床鋪上。
大腦里的邏輯齒輪,還在遵循著本能飛速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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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復盤。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今天晚上絕對安全。
艾瑞莉婭那個女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極端妹控,一個把保護妹妹刻進骨子裡的瘋子。
卡特琳娜現在正被那批燙手的醫療器械逼得走投無路。
而他陸川,是目前唯一能接下這個盤子、幫她妹妹破局的人。
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上。
那個金髮殺神就算再怎麼不講理,也絕對不可能為了把所謂的「危險」掐死在搖籃里,去親手斬斷妹妹唯一的希望。
她不僅不會動手。
甚至還會反過來保證他的安全。
陸川在心裡,給今晚的局勢下了一個無比篤定的結論。
然後。
他掀開被子。
默默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走到靠牆的那把沉重的實木椅子前,把椅子搬到了房門背後。
將椅子背傾斜著,死死地卡在了門把手下方。
做完這一切,陸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過頭。
目光落在了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上。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艾瑞莉婭一腳踹飛窗戶、以及單手拎著尖刀衝進來的畫面。
「以防萬一。」
陸川小聲嘟囔了一句。
他挽起袖子,走到那個笨重的實木大衣櫃前。
深吸了一口氣,雙腿猛地發力。
伴隨著沉悶的摩擦聲,他硬生生地把那個大衣櫃搬走擋在了玻璃窗前。
整個房間的物理防禦,在這一刻被拉到了最高級別。
陸川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走回床邊。
從書桌拿了一把削水果用的小摺疊刀。
順勢塞在了自己的枕頭底下。
然後輕輕地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
初冬的陽光透過大衣櫃的縫隙,艱難地擠進客房裡。
嗡——嗡——
被扔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了劇烈而刺耳的震動聲。
陸川這一覺睡得一點都不踏實,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他煩躁地從被窩裡伸出手,摸到手機。
連眼睛都沒睜開,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餵。」
陸川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起床氣和沙啞。
「陸哥!」
電話那頭。
王陲那急吼吼的嗓音,像是一記響雷,直接在陸川的耳膜上炸開了。
「你見著我寶貝她姐沒!」
這沒頭沒腦的一嗓子,把陸川殘存的瞌睡蟲震得乾乾淨淨。
他皺著眉頭睜開眼睛,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你有病吧?」
陸川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大清早的喊什麼喊?」
「陸哥,出大事了啊!」
遠在京城的王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語速快得像是在趕場。
「艾瑞莉婭不見了!」
「今天一大早,我寶貝去她房間找她,結果人消失了!」
「就只在桌子上留了張紙條,說是有一件非常重要、必須要親自處理的東西在東北,她連夜趕回東北去拿了!」
王陲在電話里急得直跺腳。
「我寶貝現在急壞了!」
「她姐去那麼偏遠的地方,連個保鏢都沒帶,電話也不接!」
「我寶貝擔心她出事,都快急哭了!」
「陸哥,你就在東北那邊人脈廣,趕緊幫忙找找啊!」
「我寶貝找她有急事呢!」
陸川躺在床上。
聽著聽筒里這連珠炮一樣的話語。
他的額頭上,瞬間掛滿了黑線。
這特麼一口一個「我寶貝」,聽得他胃裡直往上反酸水。
「卡特琳娜沒名字啊?」
陸川說了句吐槽。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非常重要、必須要親自處理的物品?
可不是非常重要麼。
那個所謂的「物品」,很明顯就是他陸川的命。
人家是衝著把危險扼殺在搖籃里,要是談不妥就會刀了他!
結果在王陲這個戀愛腦的嘴裡,反倒成了一個弱女子孤身涉險的悲情故事了。
「陸哥,這都什麼時候了!」
王陲急得要命。
「你趕緊派人去找找啊,我寶貝現在還在等消息呢!」
「你要是幫我找到人,我王大錘記你一輩子的大恩大德!」
陸川聽著王陲在那邊繼續施法。
他實在受不了這種精神污染了。
「行了行了,把嘴閉上吧。」
陸川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人沒丟。」
「昨晚見過了。」
說完這句話。
陸川沒給王陲任何繼續追問的機會。
拇指一按,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順手把手機扔到了床尾。
被這貨這麼一吵,他是徹底睡不著了。
陸川翻身下床。
走到門邊,雙手抱住那把擋門的實木椅子挪到了旁邊。
又走到窗前,憋著一口氣,把那個笨重的大衣櫃搬回了原位。
搬完後,陸川跟個沒事人一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趿拉著拖鞋,伸手拉開了房門。
他打算下樓溜達溜達,順便看看老舅那邊有沒有弄點熱乎的早飯。
順著木質樓梯。
陸川揉著酸澀的眼睛,晃晃悠悠地往下走。
就在他剛剛邁過樓梯的拐角,視線越過扶手,看向一樓大廳的那一瞬間。
陸川的腳步。
就像是被澆注了速干水泥。
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他雙眼瞪得很圓。
眼前的景象,讓陸川覺得自己的腦子就像是被雷重重地劈了一下。
三觀在這一刻碎落一地。
一樓大廳的中央。
那張巨大的實木餐桌旁。
滿地狼藉。
東倒西歪地滾落著好幾個高度數二鍋頭的空玻璃瓶子!
而在這堆空酒瓶的中央。
那個體型龐大、猶如一頭東北棕熊般的老舅張居路。
正盤腿坐在地上。
在他的旁邊。
那個昨晚還拎著刀要殺人、冷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的歐洲王室殺神艾瑞莉婭。
此刻。
正跟張居路摟在一起……
艾瑞莉婭的一條胳膊,豪邁地搭在張居路那寬厚的肩膀上。
她那張平時冷若冰霜、不帶一絲人氣的臉上。
此刻不僅泛著明顯的醉酒紅暈。
甚至還掛著一種陸川這輩子都無法想像的傻笑!
兩人手裡各拎著半瓶沒喝完的白酒。
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
這兩個畫風八竿子打不著、甚至連物種都快產生隔離的人。
竟然就這么喝了一宿的酒?
陸川只覺得一陣強烈的荒謬感直衝天靈蓋。
他艱難地挪動著步子。
像個殭屍一樣順著最後幾級台階走了下來。
「老舅……」
陸川站在距離餐桌還有兩米遠的地方。
他指著地上那堆空酒瓶,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艾瑞莉婭……」
他結結巴巴地問到。
「你倆喝了一宿?」
聽到陸川的聲音。
張居路打了個酒嗝。
他醉眼朦朧地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紅得像個關公。
當他聽到陸川直呼艾瑞莉婭的名字時。
這位東北大哥頓時不樂意了。
張居路猛地一拍大腿,板起那張醉醺醺的臉。
「小川吶!」
張居路扯著大嗓門,劈頭蓋臉地就訓斥了起來。
「你這孩子咋回事呢?」
「咋能叫全名呢?一點禮貌都沒有!」
張居路伸出手指,指著旁邊摟著自己肩膀的金髮御姐。
理直氣壯地發出了指令。
「叫舅媽!」
轟!
這三個字。
就像是一顆當量萬噸的核彈,直接在陸川的腦海里引爆了!
陸川當場石化。
大腦在這一瞬間宕機,連呼吸都忘了。
舅媽?!
你讓我管這個歐洲老牌王室的順位繼承人、精通八國語言的瘋批妹控偷窺狂叫舅媽?!
陸川不可置信地轉過頭。
希望從艾瑞莉婭的臉上看到暴怒,看到她拔刀把老舅切成塊的動作。
可是。
艾瑞莉婭沒有拔刀。
她不僅沒有生氣。
反而十分自然地靠在老舅的肩膀上。
打了一個帶著濃烈二鍋頭味道的酒嗝。
「你們……」
陸川指著他們倆,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昨晚聊啥了?」
艾瑞莉婭眯著那雙碧藍色的眼睛。
臉頰微紅。
她看著陸川。
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甚至透著幾分小女生般放鬆的語氣。
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居居……」
艾瑞莉婭傻笑了一下。
「跟我一起聊了原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