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湯水還在順著台階往下流。
年輕女老師捏著那張通知，先往旁邊挪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擠在保安亭外的學生。
「都讓開一點，別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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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的聲音低了不少。
學生們往後退了退，卻沒有一個人真走。
何建國蹲在地上，先把倒扣的紙箱扶起來，紙箱底已經被湯水泡軟了，剛塞進去的紙袋便從下面漏了出來。
他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兩秒，乾脆把紙箱推到牆邊，伸手去撿散在台階上的紙袋。
旁邊的女生趕緊從保安亭里拿出一個塑膠袋，替他撐在手邊。
何建國伸手接了一下，燙紅的手背剛碰到袋口，他便疼得縮了回去。
女生沒有把袋子遞過去，反而往自己身邊收了收，有些著急地道：「您先把手沖沖吧，這裡我們來收，您別再碰了。」
何建國還想伸手，見她已經蹲下去了，只得轉身拿起桌邊的水杯。
涼水澆到紅了一片的手背上時，他的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旁邊幾個學生原本只是站著看，見女生一個人騰不開手，才陸續蹲下去幫忙。
有人撐袋子，有人用紙板把碎殼攏到一起，先前還吵得厲害的地方，這會兒只能聽見塑膠袋被扯開的聲音。
一個男生撿到台階縫裡的硬幣，站起來放進了閆雙萍抱著的錢盒裡，又回身接著找。
何建國站在旁邊看著，幾次想說不用他們管，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口電飯鍋被撞得鍋底變形，鍋蓋扣不上，插頭也被水澆濕了。
男生伸手按了一下鍋蓋，沒敢再使勁。
何建國見他還要往下壓，連忙攔了一下：「別按了，先幫我放裡面吧，電線也別接，進水了。」
男生有些懊惱地鬆開手，把鍋蓋拿到一邊，這才彎腰抱起鍋。
保安亭本來就不大，他一進去，閆雙萍只能抱著錢盒貼到門邊。
盒蓋沒有合嚴，幾張被湯水泡皺的紙鈔滑到了邊上，她連忙按住，等男生出來以後才把錢盒重新抱穩。
何建國跟進去，把拖在地上的電線也收了起來。
剛才沖保安喊話的男生還留在台階下面。
他平時就常來買何建國的茶葉蛋，之前也聽何建國接過幾次醫院的電話，所以聽見「違規」兩個字，臉色比旁邊的人更難看。
他手裡還攥著先前那隻沒碎的雞蛋，蛋殼上沾了泥水，連指縫裡都黏糊糊的。
見何建國出來，他趕緊迎了半步，有些不安地道：「何老師，我剛才真不是故意的，聽見他們還說您違規，我一著急就……」
何建國看著他，原本還繃著的臉慢慢鬆了下來。
「剛才我話也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說著，他從男生手裡拿過那隻雞蛋，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放進旁邊撐開的垃圾袋。
男生下意識伸了下手，卻沒攔住，只好眼睜睜看著雞蛋滾進那堆碎殼裡。
「都髒了，不能吃了，你也去把手洗洗。」
何建國看見他還在往保安那邊瞪，又不放心地拉了他一把。
「我知道你是替我著急，可別再跟他們吵了，真把你叫到教務處去，你讓我怎麼辦？」
男生一肚子的氣沒處撒，憋了半天，最後只是低聲道：「那也不能由著他們這麼欺負您啊……」
何建國沒有馬上說話。
身後有人拎起裝雞蛋的袋子，剛才還冒著熱氣的一鍋茶葉蛋，如今連湯帶殼，把袋子墜得直往下沉。
他看了看，伸手托住袋底，幫那個女生提穩。
「先幫我把這些收了吧，還有今天這事，別傳到你師母那兒去，她在醫院裡已經夠操心了。」
男生抿著嘴點了點頭，接過袋子，沒再去看保安。
何建國鬆了手，轉身時卻又忍不住朝那袋雞蛋看了一眼。
女生正想勸他回去歇一會兒，見狀，嘴邊的話也停住了。
老茄站在幾步外，看著男生拎著袋子走下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
袋子裡還有幾隻沒破的雞蛋，隔著塑膠袋，圓滾滾的往外凸著。
他剛才還想著，好歹總能剩下一點吧？
可男生拎走的這一袋，撿了半天，最後還是只能往垃圾桶里倒。
老茄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視線繞過男生，落在那間狹窄的保安亭上。
這地方還是他給何老師找的呢。
想到這裡，他把麥切到遊戲外，忍不住說道：「不是，兄弟們，你們罵歸罵，保安亭當時可是我讓他用的，還沒收他錢，這個你們總不能不認吧？」
【認啊，特級教師嘛。】
【當時查完檔案，王董變臉可快了。】
【給地方確實是好事，這個沒必要硬黑。】
老茄看到最後這一條，趕緊接了上去。
「對嘛，我當時不也是想幫他一把？他自己都說了，租金水電照算，我也沒收啊！」
【所以收回食堂、漲價那些都不算，只算送保安亭這一件？】
【以前怕何老師分走食堂的錢，現在人家真賣好了，又不讓賣了。】
「那是李主任弄的！我哪知道他能幹出這種事來？」
說起這個，老茄也有些惱火。
學校這麼多學生，食堂這麼多窗口，就非得盯著這一口鍋？
這何老師還是學校唯一的特級教師呢，這麼折騰，把人氣走了怎麼辦？
他越想越覺得李主任腦子有病，可正想再罵兩句，彈幕里卻有人提起了當初租窗口的事。
【當時是你說窗口不能單獨給何老師，要不別的老師也來要，就不好管理了，怎麼現在又嫌李主任管得多？】
老茄嘴邊的話停了一下。
這倒沒冤枉他。
當時他還覺得自己想得挺長遠，今天開個賣蛋的口子，明天是不是還要給賣包子的留個窗口？
要是老師們都跑來做生意，那自己把食堂收回來幹什麼？
可他當時也不知道何老師的老婆得了癌症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又想起何建國坐在辦公室里，小心翼翼解釋家裡開銷太大、已經周轉不開的樣子。
自己明明還問過人家，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
後來呢？
後來他查到了那份教師檔案，就忙著琢磨該怎麼把這位特級教師留住了。
老茄張了張嘴，沒再繼續說。
屏幕里，何建國正把倒在門口的東西挪開，給幾個收拾完的學生讓路。
他默默把麥切了回去。
旁邊的保安先開了口。
「行了，都回去上課。」
他朝還圍在外面的學生揮了揮手。
這一次，有幾個人慢慢往教學樓方向走。
可剛到路口，就有人被迎面過來的同學拉住了。
那人端著餐盤，剛從食堂另一邊出來，還沒弄明白情況，便急著往保安亭看。
「我剛聽他們說何老師跟保安打起來了，真的假的？人呢？」
「誰跟你說的！何老師一直在勸我們走，是保安趕人的時候把鍋給擠翻了，你別回去跟著亂傳。」
被拉住的學生本來已經往前走了兩步，聽到這話又氣得轉回來，指了指台階上還沒幹的湯水。
「手都給燙了，還讓我們先回去，怕我們挨處分，他哪有工夫跟人打架？」
端餐盤的男生愣了一下，也顧不上吃飯了，跟著往那邊走。
而往教學樓去的幾個人也沒能走多遠。
走廊上有人認出他們剛才就在現場，招著手喊他們過去，還有人聽了半截便朝樓上叫同學。
何老師的鍋翻了、人被燙了，消息很快傳開，連原本正趴在課桌上休息的學生都直起了身。
食堂窗口那邊，小舅子探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勺子敲在菜盆邊上。
「還吃不吃？後面一堆人等著呢。」
沒有人接他的話。
一個男生捏著飯卡，先看了看窗口裡的菜，又看了看保安亭方向。
「算了，我先過去看看，你別打了。」
他把已經舉起來的飯卡又收了回去，趁勺子還沒落到自己盤裡，端著空餐盤退出了隊伍。
後面幾個學生互相看了看，原本已經準備刷卡的人也往旁邊讓開。
小舅子握著勺子，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下去。
「不吃飯都跑外面看熱鬧，吃飽了撐的。」
這句話沒有壓低聲音。
離窗口最近的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飯卡攥進手心，什麼也沒說。
保安亭里，能收的東西總算收得差不多了。
閆雙萍把錢盒遞到何建國面前。
「沒人擠了，您收好。」
何建國接過錢盒，找了一塊乾燥些的桌面，把裡面粘在一起的紙鈔一張張揭開。
她剛才補上的那幾枚硬幣也在裡面，隨著盒子一晃，碰出幾聲輕響。
揭到一張被踩髒的紙鈔時，他用拇指在上面蹭了兩下，紙角立刻裂開。
何建國趕緊停手，有些懊惱地把那張錢平放在桌上，想壓平，手指落下去的時候又猶豫了。
閆雙萍在旁邊看著，輕聲道：「何老師，先放著晾一晾吧，濕的時候容易破。」
他這才把手收回來，勉強沖她笑了一下。
「是，急糊塗了，你別管這些了，快去吃飯，忙到現在，耽誤你們半天。」
閆雙萍朝食堂看了一眼，沒往那邊走，只幫他把桌角的水擦乾，給那幾張紙鈔多騰出一點地方。
沒過多久，教學樓方向又傳來一串腳步聲。
剛才離開的幾個學生跑了回來，後面還跟著一長串人，走廊和台階上都有人探頭。
「何老師！」
一個學生還沒到跟前就先喊了起來，何建國抬起頭，剛想讓他們別擠，保安已經迎上去，抬手擋住了人。
「怎麼又來了？這裡已經沒事了，都回去，別往裡擠！」
走在最前面的學生被攔在台階下，目光卻已經越過他的胳膊，看見了保安亭里那口凹下去的鍋。
旁邊的鍋蓋歪著，桌子上還攤著幾張濕漉漉的零錢。
他的臉色一下變了。
「這還叫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