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飯鍋往桌邊歪過去的時候，何建國和保安幾乎同時伸手去扶。
可後面又有人被擠了一下。
桌子先晃了，鍋蓋跟著滑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何建國只來得及喊了句別碰，整口鍋便翻了下來。
滾燙的湯水潑了一地，茶葉蛋順著水流往台階下滾，有幾個撞在石階上，蛋殼當場裂開，褐色的湯汁和泥水攪在一起，沾得到處都是。
「往後退！」
何建國顧不上看鍋，彎腰抓住鍋沿，手背被熱水澆到，立刻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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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已經有人蹲了下去。
「何老師，別踩著了，我撿起來。」
「先別撿！」何建國趕緊把人往後擋，「地上全是熱水。」
保安也伸手去拉那個學生。
他這一拉，學生腳下沒站穩，肩膀撞到後面的人，後面的人又撞上桌角，原本就擠在一起的隊伍一下散了半圈。
有人趕緊扶住同學，有人低頭躲湯水，也有人被擠得貼在了牆邊。
「你別推人啊！」
「我沒推，是你們一直往外趕！」
「鍋都讓你們撞翻了，還不讓人撿？」
年輕女老師舉著那張通知，想讓大家先散開，可她的聲音很快就被周圍的吵鬧蓋住了。
「都別圍在這兒，先回去上課！」
沒有人動。
何建國蹲在桌腳旁邊，一隻手扶著歪掉的電飯鍋，另一隻手去夠滾到旁邊的錢盒。
錢盒的蓋子已經摔開，硬幣和紙鈔散在湯水裡，幾張紙鈔貼在地上，被水一泡，邊角很快就皺了起來。
一個學生趕緊把靠近自己的幾枚硬幣撿起來。
「何老師，錢還在。」
「別往前擠。」
「我幫您拿著。」
「給我吧，別讓人踩了。」
何建國接過錢盒，把散在地上的零錢一把攏進去，隨後抱在懷裡站起身來。
鍋底磕出了一道凹痕，插頭也從牆邊被扯了出來，鍋里的茶葉蛋全倒在了地上。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說：「這還怎麼賣？」
「賣什麼啊，都沾泥了。」
「不是你們撞的嗎？」
保安回過頭，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通知都貼出來了，今天不許賣，你們還圍在這裡幹什麼？」
剛才還想買蛋的男生立刻接了話。
「我們是來買東西的，鍋也是你們推來推去撞倒的。」
「誰推的你說清楚。」
「不是你們攔著，能擠成這樣嗎？」
旁邊有人跟著喊：「何老師都讓我們往後退了，剛才是誰一直把人往外趕？」
保安抬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
「都別吵了，學生先回去。」
「誰再不走，下午到教務處把情況說清楚。」
這句話一落，周圍反而更吵了。
「買個茶葉蛋也要去教務處？」
「錢是我自己的，我花自己的錢還得說明情況？」
「昨天還讓買，今天怎麼就成違規了？」
後面一個女生端著餐盤擠了過來，聽見這話，朝食堂窗口那邊看了一眼。
「食堂的素菜一份三塊，湯還要另外收錢，今天的肉片薄得都能透光了，連個便宜的茶葉蛋也不讓買？」
她這句話像是把旁邊不少人的話都帶了出來。
「就是，吃一頓飯要算半天，誰還沒個花錢的地方？」
「飯卡里的錢也是錢，不能因為交進食堂了，就不許我們買別的吧？」
「你們學校的規定就是讓我們只能去食堂花錢？」
保安被幾個人圍著說，臉一陣紅一陣白，只能扯著嗓子讓大家安靜。
老茄站在人群中間，視線從那口翻倒的鍋挪到食堂窗口，又落回何建國被熱水燙紅的手背上。
他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這下真鬧起來了。」
【鍋都翻了，能不鬧嗎？】
【前面還只是攔著不讓買，現在攤子都讓人撞壞了。】
【王董，統一管理的現場效果怎麼樣？】
【何老師一直在勸學生別動手，學校這邊倒是一直在推人。】
老茄盯著彈幕，嘴上還想替學校找個說法。
「人一多，誰也沒想到會擠成這樣，鍋也不是故意撞翻的。」
【人為什麼會這麼多？】
【學生本來買完就走，是誰把他們堵在門口的？】
【你寫規定的時候，想過怎麼執行嗎？】
「我……」
老茄卡了一下。
他以前看的是通知、流程和責任劃分。
校外食品沒有登記，衛生出了問題不好追責，那就統一到食堂里去，事情似乎也就簡單了。
可現在規定落下來，先碎的是茶葉蛋，接著是電飯鍋，再往後，人也被擠到了一起。
他沒有再和彈幕爭，默默把麥切了回去。
遊戲裡的聲音重新涌到耳邊時，現場還在吵。
何建國已經把電飯鍋扶正了。
「行了，別替我吵。」
他把鍋往保安亭裡面拖了拖，燙紅的手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鍋壞了就壞了，雞蛋也沒剩幾個，你們先回去。」
「何老師，這不是您的錯。」
「我知道。」
何建國看了眼圍在旁邊的學生，語氣放低了些。
「可你們留在這裡也沒用，別因為我挨處分。」
「那您怎麼辦？」
人群里有人問了一聲。
何建國沒接這個話，只彎腰去撿台階下那隻裂開的茶葉蛋。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先把蛋撿了起來。
「別拿，已經髒了。」
閆雙萍從人群後面擠出來，手裡還攥著幾枚硬幣。
「您手都燙紅了。」
「濺了一下，沒事。」
「您先別動。」
「你也往後站，別讓人撞著。」
何建國說著把她往後擋了擋。
人群又往前壓了一下，何建國懷裡的錢盒被擠得滑了滑。
他低頭看了一眼，乾脆把錢盒塞進閆雙萍懷裡。
「你先替我拿著，別讓人踩了。」
閆雙萍下意識把錢盒抱緊，往旁邊退了半步。
「錢都收起來，今天不賣了。」
「何老師，我把昨天那個錢給您。」
她把錢盒往臂彎里夾了夾，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幾枚硬幣，遞到何建國面前。
何建國沒有接。
「先放著。」
「我帶來了。」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別在這兒掏錢，回頭再算。」
「可是……」
「先聽我的，往後站。」
閆雙萍還想說什麼，手裡的硬幣卻先被她攥了回去。
她沒走，只把錢盒抱得更緊了些。
那名男生又沖保安喊道：「你們把人家的攤子弄成這樣，一句讓我們走就完了？」
「誰弄的你說清楚。」
「大家都看見了。」
「看見你們圍著不散？」
保安說著便往前擠，伸手去撥開擋在桌邊的學生。
那學生被推得撞上紙箱，紙箱翻倒，裡面的空塑膠袋灑了一地。
閆雙萍抱著錢盒往後退，何建國趕緊橫過身，把她和保安隔開。
「別推學生！」
「那就讓他們散開！」
「我說了，讓他們走就行，我自己收拾。」
「你自己收拾？」男生往前邁了一步，「鍋都壞了，雞蛋也沒了，你讓我們就這麼走？」
何建國抬頭看他。
「我不讓你們走，難道讓你們留在這兒挨處分？」
男生一下沒接上話。
何建國趁這個空當把翻倒的紙箱扶起來。
「都回去上課，別圍著了。」
「何老師，您別趕我們。」
一個女生抱著剛才撿起來的茶葉蛋，眼睛已經紅了。
「我們又不是來鬧事的。」
「我知道。」
何建國看著她手裡的蛋，輕聲道：「所以才讓你們走。」
保安聽到這裡，臉色緩了緩，手卻仍然擋在桌邊。
「攤子先收起來，別再賣了，等學校把這事弄清楚。」
何建國按住桌沿，沒讓他碰鍋。
「這是我的東西，我自己會收。」
「學校通知已經說了，校外食品不能在學校里賣。」
「通知我看見了。」
何建國抬起眼，語氣終於硬了一點。
「可鍋是你們撞倒的，別連我的東西也一起拿走。」
「沒人要拿你的東西，先把人散了。」
「那就別再推學生。」
兩句話撞在一起，旁邊的人又開始往前擠。
有人護著閆雙萍往後退，有人彎腰撿起被踩扁的紙袋，更多學生從教學樓方向趕過來，隔著人群問發生了什麼。
那名男生被擠得臉都紅了，忽然朝保安喊道：「你們以為什麼都不知道嗎？」
保安回頭看他。
「你又想幹什麼？」
「他要是有得選，誰願意下課以後還守著這麼一口鍋？」
男生指著何建國，聲音越說越高。
「何老師的老婆還在醫院，得的是癌症。」
「他白天給我們上課，下課以後就在這兒賣茶葉蛋，就是為了給家裡湊醫藥費，你們現在把鍋撞了，還說他違規？」
這句話一下壓過了周圍的聲音。
何建國猛地轉過身。
「誰讓你說這個的？」
男生被他的臉色嚇住，嘴張了張，沒敢馬上回答。
何建國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到一半又鬆開。
「我賣雞蛋是我的事，家裡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的聲音發著抖，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學生。
「別把我家裡的事扯進來，也別拿這個跟學校吵。」
「何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何建國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些。
「可你說出來了，別人就會當成另一回事。」
男生低下頭，手裡還捏著那隻沒碎的茶葉蛋。
何建國轉身去收拾地上的紙袋，彎腰時，手背上的紅痕又被熱氣燙了一下。
這一次，沒有人再催他趕緊走。
老茄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他看著彈幕一條接一條刷過去，想先說點什麼，手指在麥克風開關上停了半天。
【原來他們多買幾個、故意少找錢，是在幫何老師。】
【這不是買茶葉蛋，這是學生能做的那點事。】
【王董，你以前看食堂帳的時候，看過何老師嗎？】
老茄的嘴唇動了動。
「我以前只是在算食堂能不能賺錢。」
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不對。
哪怕把「經營需要利潤」再說一遍，也沒法解釋為什麼一口賣給學生的茶葉蛋，會變成何建國給妻子湊藥費的指望。
【那現在還算嗎？】
【鍋翻了，帳還在漲嗎？】
老茄沒有回嘴。
他把麥切了回去。
何建國把最後一個紙袋撿起來，裡面只剩一隻完整的茶葉蛋。
他把紙袋遞給旁邊那個眼睛發紅的女生。
「拿回去吧，別浪費。」
女生沒接。
「何老師，您留著。」
「我不要。」
「您就拿著吧。」
何建國抬頭看了她一眼，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是把紙袋放到桌邊。
閆雙萍抱著錢盒站在旁邊，手裡的硬幣已經被捂得發熱。
她看著何建國蹲在泥水裡，一隻一隻收拾那些再也賣不出去的茶葉蛋，握著硬幣的手慢慢鬆開。
她到底還是把昨天欠的那幾枚硬幣放進了敞開的錢盒，錢幣落下去，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沒有人再催著學生離開。
保安站在原地，年輕女老師手裡的通知已經被揉皺了。
地上的湯水沿著台階一點點往下流，但沒有人再去撿那些碎掉的茶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