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午飯鈴剛響，保安亭外就先圍起了一圈人。
何建國照往常一樣，把電飯鍋搬到桌上，掀開鍋蓋讓裡面的熱氣散出來。
鍋里的茶葉蛋還沒擺好，前面已經有人把錢捏在手裡了。
「何老師，給我三個。」
那個男生剛往前邁了一步，旁邊的保安就橫過手臂，把他擋了回去。
「今天不賣。」
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零錢。
「怎麼不賣？鍋都擺出來了。」
「學校有通知。」
保安指了指旁邊貼在牆上的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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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不准買未經學校統一管理的食品。」
男生轉頭看了一眼。
昨天還沒人管的茶葉蛋，今天忽然就變成了公告裡那種「未經統一管理的食品」。
「我買一個雞蛋，又不是去偷東西。」
他把錢舉起來，聲音不自覺高了些。
「這是我自己的錢。」
「自己的錢也先收回去。」
保安沒有接他的話，只把手臂往前伸了伸。
後面排隊的學生頓時擠了上來。
有人還沒看清前面發生了什麼，手裡的零錢就從人縫裡遞了出去。
「何老師，先給我兩個。」
何建國剛把夾子伸進鍋里，保安已經轉身把那隻手擋開了。
「說了今天不賣。」
那名學生的手停在半空，錢還捏在指間。
「我都排到了，怎麼又不賣？」
旁邊的年輕女老師拿著一張通知走過來。
「大家先散開，學校已經發通知了，今天開始不允許在這裡購買食品。」
「我不是在這兒吃，拿回教室也不行？」
保安把手臂橫在前面，聲音里已經有了不耐煩。
「今天一律不賣，拿回去也不行，帶出校門也不行。通知就在旁邊，大家別讓後面的人一起堵在這兒。」
「我錢都拿出來了，昨天還讓買，怎麼今天說變就變？」
「昨天是昨天，今天按今天的規定來。」
保安說完，往旁邊讓了半步，示意他先把錢收起來。
可學生們根本沒有往後退。
有人已經在食堂吃過飯，只是想再買一個帶回教室。
有人手裡的飯卡已經刷過，兜里還剩幾塊零錢，原本打算買兩個茶葉蛋留到下午。
現在所有人都被擋在電飯鍋前面，連把錢遞出去都不行。
老茄站在後面，看著保安把一個男生伸出去的手按了回去。
他第一眼想到的不是茶葉蛋，而是公告上的那幾行字。
那是他昨天在公告欄上看見的通知。
也是他第一篇章里親手推動過的管理辦法。
「又來這一套。」
老茄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昨天貼通知，今天就開始抓現行。】
【王董的規定落地了。】
【學生：我花我自己的錢也不行？】
【老茄你現在就是普通學生，別想著拿校董身份壓人。】
「我拿什麼身份壓人？」
老茄盯著前面的保安。
「我就是覺得這事有點過了，買個雞蛋而已，至於把人攔成這樣嗎？」
【你當初寫規定的時候可沒說只攔一半。】
【管理方便了，何老師怎麼辦？】
【你現在站到隊伍里，感覺是不是挺新鮮？】
老茄張了張嘴，想說學校統一管理也有學校的難處。
可前面那個男生還在和保安爭。
「我已經吃過飯了，帶回教室也不行？」
保安把公告往旁邊一指。
「今天誰都一樣，先把錢收起來，別在這裡堵著。想吃東西就去食堂，別在這裡圍著。」
「我錢都拿出來了，昨天還讓買，怎麼今天說變就變？」
學生把皺掉的紙鈔拍在掌心裡，臉上的不服比剛才更明顯。
老茄剛才想說的話，忽然就卡在了嗓子眼。
他把麥切了回來，往前擠了兩步。
「老師，能不能讓他們先買完？就幾個雞蛋，也沒必要把人都堵在這兒。」
年輕女老師認出了他。
「王德發，你也別跟著起鬨。」
「我不是起鬨，我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都回教室再說。」
女老師抬手指了指食堂方向。
「學校已經下通知了，大家按規定來。」
「可他們的錢都拿出來了。」
老茄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個學生還站在原地，手裡的硬幣和紙鈔捏得皺巴巴的。
「錢拿出來也不能買。」
女老師說完，又轉身去勸後面的人。
老茄站在人群中間，忽然不知道該把哪句話說完。
他以前坐在辦公室里看過類似的文件。
通知寫得很清楚，執行也很統一。
只要所有人按照規定做，現場就不會亂。
可現在真正站在人群里，才發現規定落下來的時候，不會自動避開那些手裡只有幾塊錢的人。
閆雙萍就是在這時候過來的。
她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有往前擠。
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紙幣，手指還在裡面攥著什麼。
她看了一眼公告，又看了看被保安擋住的電飯鍋，腳步慢了下來。
前面的人還在爭。
有人說自己只買一個，有人說自己帶回宿舍，保安和女老師只能一遍遍讓他們後退。
閆雙萍沒有加入進去。
她只是把口袋裡的錢拿出來，低頭數了數。
「閆雙萍。」
老茄看見她，往後退了一步。
閆雙萍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了何建國那邊。
「我昨天的錢還沒給何老師。」
「昨天不是說今天帶嗎？」
「嗯。」
她把錢捏緊了一些。
「本來還想再買一個。」
這句話說得很輕，前面吵成一團，只有老茄聽見了。
他不知道該接什麼。
閆雙萍沒有等他的回答，繞過後面的人，慢慢往前走。
「何老師。」
何建國正在把鍋蓋重新蓋上，聽見聲音後抬起頭。
「你怎麼也來了？先往後站，這兒人多。」
閆雙萍把手裡的錢遞過去。
「昨天那個，我先給您。」
何建國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錢，沒接。
「先收回去。」
「我帶來了。」
「我知道你帶來了。」
何建國把夾子放到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學校不讓賣，我也得聽通知。你先把錢收著，回頭我再跟你算。」
閆雙萍的手還伸在半空。
「可是……」
「沒有可是。」
何建國朝保安那邊看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你先回去，別跟他們擠。」
他沒有抱怨誰，只是把閆雙萍的手往回推了推。
閆雙萍把錢收了回去，卻沒有馬上離開。
她站在桌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口已經蓋上的電飯鍋上。
旁邊一個學生不服氣，又把錢遞了過去。
「何老師，我就拿一個，拿完我馬上走。」
何建國伸手擋住。
「今天先別買了，大家往後退，別因為幾個雞蛋和學校鬧起來。」
「您又沒說不賣，怎麼就不賣了？」
「我也沒辦法，學校的通知擺在這兒。」
何建國看了看圍過來的學生。
「你們先回去，別讓保安難做。」
「那您怎麼辦？」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
何建國沒有回答。
他彎腰去搬旁邊的紙箱，想先把已經裝好的紙袋收進去。
可紙箱剛往後挪了一點，前面的人又被後面推了過來。
「別擠了。」
保安趕緊伸手去攔。
「後面的人往後退，先散開。」
可這時候正是午飯時間，教學樓里不斷有人往外走。
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保安堵著路，便一層一層地擠了上來。
「讓一下，我就買一個。」
「都說不賣了，你擠什麼？」
「我錢都給了，憑什麼不賣？」
聲音從不同方向傳過來，一句壓著一句。
何建國剛把一個紙袋收進箱子，手臂就被旁邊的人撞了一下。
他趕緊伸手扶住桌角。
桌上的錢盒往邊上滑了半寸，裡面的硬幣嘩啦一聲撞在一起。
「何老師，您先往後退。」
老茄下意識往前挪了一步。
可他剛抬起手，旁邊的保安就把他也擋住了。
「學生別往前擠，回去。」
「我不是要——」
老茄的話被人群里的聲音蓋了過去。
保安一邊攔人，一邊往外推著靠近桌子的學生。
何建國還在勸。
「都別動手，先往後退。」
「你們把錢還我！」
「錢在桌上，別搶。」
「何老師，您先把鍋搬走！」
幾個學生同時伸手。
有人想幫忙收錢，有人想把桌子往後推，還有人被身後的人撞得站不穩，只能抓住桌沿。
電飯鍋就在這時候晃了一下。
鍋蓋磕在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裡面的湯汁順著鍋沿盪出來，灑在了桌面上。
何建國伸手去扶，保安也同時撲了過去。
可後面的人群又往前涌了一下，那口電飯鍋立時被撞得朝桌邊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