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走進後廚的時候，小舅子正蹲在灶台邊刮鍋底。
大鐵鍋里還剩著一層湯，勺子貼著鍋沿轉了幾圈，只刮出幾片泡軟的土豆皮。
「今天怎麼剩這麼多？」
小舅子頭也沒抬。
「人少了唄。」
他說完，又往鍋里看了一眼。
「昨天這時候，連湯都不夠添，今天倒好，菜還沒賣完，湯先涼了。」
李主任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到旁邊，伸手揭開了另一個保溫桶的蓋子。
裡面的湯清得能看見桶底，漂著幾根蔥花和兩片蘿蔔。
他拿勺子攪了一下，勺底碰到了幾塊沒有燉爛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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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湯也能端出去？」
「骨頭就這麼多。」
小舅子站起來，把手上的油往圍裙上蹭了蹭。
「供應商這兩天送來的全是小骨頭，熬半天也沒味。要不是多加點水，今天這桶都不夠賣。」
李主任把勺子放回桶邊，沒有接這句話。
旁邊的蒸屜被掀開，裡面只剩下幾塊紅燒肉。
肉片切得很薄，肥肉倒是比前幾天多了不少。
小舅子看了一眼，趕緊解釋。
「豬肉又漲了，照原來的分量做，今天這鍋就得賠。現在這樣，學生也沒少買。」
「沒少買？」
李主任把營業單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手指點了點上面的數字。
「自己看。」
小舅子接過來，目光在最後一欄停住。
今天的收款比昨天少了一截。
不算特別誇張，可每天少一點，月底算起來就不是小數了。
「外邊那鍋雞蛋賣得倒挺快。」
他把營業單往桌上一放，語氣里已經帶了火氣。
「剛才我出去倒垃圾，保安亭那邊圍了一圈人。那些學生從咱們這兒打完飯，轉頭還去買他的。」
李主任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後門邊，朝保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一段路，還是能聽見學生說話的聲音。
有人喊著要幾個茶葉蛋，有人催何建國快一點，鍋蓋掀開時，熱氣順著風飄進了後廚。
小舅子站在他旁邊，越看越不順眼。
「他那東西也不知道在哪兒進的貨，鍋放在保安亭邊上，旁邊就是垃圾桶。學生倒是吃得挺放心。」
「你先把自己的菜做好。」
李主任把後門關上。
「咱們這邊的菜，至少有採購單，有留樣，有人負責。」
小舅子撇了撇嘴。
「有這些東西，學生也不愛吃。」
這句話說出來，後廚里忽然安靜了一下。
切菜的師傅停了停手，旁邊正在裝湯的工人低頭看著桶里的清水，誰也沒接話。
李主任拿起一隻空餐盤，用指關節敲了敲邊緣。
「學生愛不愛吃，和咱們有沒有手續，是兩回事。」
「可他們不在這兒吃，咱們有手續也沒用。」
小舅子說得很快，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話重了，趕緊低頭去整理桌上的調料。
李主任看著他，臉色沒有變。
他當然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學生每天都要吃飯，食堂這邊不可能一點生意沒有。
可原本能買一份葷菜的人，現在開始只買素菜，原本會在窗口順手帶一碗湯的人，也開始算著卡里還剩多少錢。
剩下的錢，轉頭去了保安亭。
那裡一個雞蛋幾塊錢，學生拿現金就能買，還可以先欠著。
這要是繼續下去，食堂的帳面不會立刻垮掉，可原本能留下來的錢，會一點一點從窗口旁邊漏出去。
「李主任。」
後廚的一個工人從門口探進頭。
「剛才有學生問，下午還賣不賣湯。」
「怎麼說的？」
「我說看剩多少。」
小舅子聽見這話，立刻接了過去。
「還賣什麼湯？今天這桶都沒賣完。」
李主任看了看那隻保溫桶，又看了看門邊貼著的衛生檢查表。
表格上的日期已經填到了本周，下面幾欄蓋著紅章。
他沒有去碰那張表，只是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空白紙。
「另外，明天把校門口那些攤販的情況整理一份給我。」
小舅子眼睛轉了轉。
「您是說何建國？」
「我說的是校門口所有攤販。」
「那不就是他一個嗎？」
李主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小舅子立刻閉上了嘴。
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過了片刻，又忍不住開口。
「要不讓保安過去說一聲？學生不在那邊買了，咱們這邊自然就回來了。」
「你以為學校是你家門口擺攤？」
李主任把文件夾合上，語氣不重，卻把小舅子的話壓了回去。
「真出了問題，誰負責？學生吃壞肚子，家長找到學校，難道你出去解釋說那鍋雞蛋是老師自己賣的？」
小舅子張了張嘴。
「可他賣了這麼久，也沒出過事。」
「沒出事不等於沒問題。」
李主任把那隻空餐盤推到一旁。
「衛生誰檢查？進貨誰登記？出了問題以後，學校拿什麼說？」
這幾句話說得很順。
小舅子聽著覺得有道理，可又覺得哪裡不對。
李主任卻已經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校園食品安全。
校外食品管理。
學生就餐秩序。
「這東西要是發下去，學生還能去買不？」
小舅子瞄了一眼紙面。
「通知寫的是未經學校統一管理的食品不得在校內購買。」
李主任把最後一個字寫完，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校門口算不算校內？」
「保安亭就在圍牆裡面。」
「那就算。」
小舅子臉上的不高興終於散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那張紙，又朝外面瞥了瞥。
「那何建國怎麼辦？」
李主任把紙收好。
「他是老師，學校會另外通知他。」
小舅子沒再問。
他已經開始盤算，如果外面那鍋雞蛋不賣了，食堂這邊每天能多收回多少份飯錢。
李主任拿著文件夾出了後廚。
走廊上正好有幾個學生經過，手裡還提著剛從保安亭買來的紙袋。
其中一個學生邊走邊剝殼，另一個把紙袋往懷裡藏了藏，像是怕雞蛋掉出來。
李主任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目光在那個紙袋上停了片刻。
學生們沒有注意他，轉過樓梯口就開始分裡面的茶葉蛋。
「這個給我，何老師說剛出鍋的。」
「你拿兩個了，剩下那個給我。」
聲音順著樓梯傳上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李主任站在原地，把文件夾往腋下一夾，轉身去了校長辦公室。
第二天一早，老茄經過公告欄時，前面已經圍了不少人。
新貼上去的通知還帶著漿糊味，紙角沒有壓平，被走廊里的風吹得一下一下翹起來。
最上面一行字很醒目。
【關於加強校園食品安全與就餐秩序管理的通知。】
下面的內容比標題更長。
為了保障學生飲食安全，避免因食用來源不明食品引發健康問題，自明日起，學生不得在校園內購買未經學校統一管理、未經備案登記的食品。
午餐、加餐及其他食品消費，須在學校指定區域內完成。
老茄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手指慢慢停在了公告邊上。
這幾句話，他見過。
不是在公告欄上見過。
是他親自讓人寫出來的。
第一篇章里，他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聽教務處和後勤把一堆問題擺到面前。
衛生出了問題怎麼辦。
校外攤販出了問題怎麼辦。
學生吃了東西鬧肚子怎麼辦。
當時他覺得這套說法很完整，既能把責任留在學校手裡，也能讓食堂的管理看上去更統一。
至於學生想吃什麼，誰家的東西便宜，哪個老師在門口賣茶葉蛋，他根本沒有問過。
「兄弟們。」
老茄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這個通知我熟啊。」
【你當然熟，你自己寫的。】
【王董的經營成果已經貼牆上了。】
【何老師的茶葉蛋要沒了。】
老茄盯著那張通知，嘴上還在替它找理由。
「你們先別急著罵。」
「學校統一管理食品，本來就沒什麼問題。萬一外面東西不乾淨，最後還不是學校背鍋？」
【那食堂的東西就一定乾淨？】
【剛才那鍋湯能不能先解釋一下？】
【王董還記得自己看見過什麼嗎？】
「我什麼時候說食堂什麼都沒問題了？」
老茄反駁了一句，聲音卻不自覺低了下來。
公告欄旁邊，兩個學生正對著通知小聲議論。
「那以後還怎麼買？」
「沒寫不能買校外的，只是說未經統一管理的不能買。」
「何老師的也算？」
「保安亭就在裡面，你說算不算？」
兩個人說完，都朝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老茄順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
保安亭外的那口電飯鍋還在，何建國也已經來了。
他正在給幾個早到的學生裝茶葉蛋，完全不知道公告欄上的紙已經把他的攤子划進了未經統一管理的那一欄。
閆雙萍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攥著幾枚零錢。
她抬頭看見公告，腳步慢慢停住。
老茄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張貼得並不平整的通知，原本想說學校只是為了安全，話到了嘴邊，卻沒有立刻出來。
公告欄上的紙角被風吹得翹起。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張紙離保安亭那口鍋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