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茄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保安亭那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學生剛從窗口出來，餐盤裡還剩著半碗飯，轉身卻又擠到了何建國面前。
「何老師，給我兩個，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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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建國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
「剛打完飯就吃兩個？」
「給樓上帶的，他們幾個還沒下來。」
何建國沒再多問，夾了兩個茶葉蛋進去，又順手把袋口折了兩下。
那學生接過袋子，把錢往桌上一放。
「老師，您別找了，剛好。」
何建國低頭數了一遍，抬手就把多出來的錢推了回去。
「拿回去，買個雞蛋我還占便宜？」
「您就收著吧，我趕時間。」
「趕時間也得把錢拿好。」
學生只好撿起零錢，抱著紙袋往教學樓跑。
下一名學生立刻接了上來。
「何老師，還是四個，兩個別放辣。」
「你們宿舍今天這是開會？」
「樓上幾個沒搶到飯，讓我先帶回去。」
「拿穩了，別又讓人撞翻。」
「放心吧，我護著呢。」
何建國把紙袋遞過去，又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旁邊有人聽見了，笑著插了一句。
「您這兒比食堂窗口還忙。」
「少貧，拿了東西趕緊走，後面還排著呢。」
他說得像是在趕人，手上的動作卻一點沒慢。
老茄站在人群邊上，視線從那口冒熱氣的電飯鍋移到食堂門口。
食堂裡面的電子牌還亮著，窗口前排著隊，刷卡機一聲接一聲響。
保安亭這邊沒有刷卡機，也沒有什麼營業數據屏，可學生圍過來的速度並不比裡面慢。
一個剛端著餐盤出來的男生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兜里摸出幾枚硬幣。
「何老師，再給我一個。」
「給誰帶？」
「給我自己留著，下午那節課長。」
男生把硬幣一枚一枚擺在桌上，何建國夾了一個雞蛋遞過去。
「先拿走，下午補上。」
「這不好吧？」
「覺得不好就記著，別下回又說忘了。」
男生抱著袋子走了兩步，又回頭把錢往桌上一推。
「那您先收著，差的我下午帶來。」
何建國把錢壓在帳本旁邊，嘴裡嘟囔了一句。
「一個個的，吃個雞蛋還要分兩趟送錢。」
他說完，已經轉身去夾下一鍋里的茶葉蛋。
老茄聽著這話，差點以為他是在嫌麻煩。
可何建國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鍋里的雞蛋一個接一個少下去，旁邊的紙袋也快用完了。
「王德發。」
有人在旁邊叫他。
老茄轉過頭，看見閆雙萍從食堂側門走了出來。
她手裡沒有餐盤，課本夾在胳膊下面，另一隻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裡。
走到保安亭附近後，她沒有立刻往前擠，而是站在旁邊等著。
前面的兩個學生拿到東西離開，她才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掌心裡的零錢被她數了一遍。
那點錢剛好只夠買一個。
「閆雙萍，過來呀。」
何建國已經看見了她，隔著鍋招呼了一聲。
「別站後面，馬上就沒位置了。」
閆雙萍趕忙往前挪了兩步。
「何老師，我要兩個。」
她把零錢放到桌上，聲音很輕。
何建國看了一眼，手上的夾子停了停。
「那就拿兩個。」
閆雙萍趕緊搖頭。
「一個就行。」
「你剛才不是說兩個嗎？」
「我帶的錢只夠一個。」
何建國沒跟她爭，把兩個茶葉蛋都裝進紙袋，又把紙袋往她面前一推。
「下午把差的補上。」
閆雙萍沒有接。
「何老師，真的一個就夠了。」
「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
何建國把紙袋口折好，直接塞進她手裡。
「先拿著，下午有錢再帶，沒帶就明天帶。」
「那要是明天也……」
「明天也記著。」
閆雙萍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把紙袋接了過去。
何建國已經轉身去招呼後面的人，像是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紙袋，又把那幾枚零錢攥回掌心。
「王德發，你站這兒幹什麼？」
閆雙萍側過臉看向老茄。
老茄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站在她旁邊。
「我跟他們出來看看。」
「看什麼？」
「就看看。」
閆雙萍看了看他空著的手，又看了看食堂裡面。
「那你看吧。」
她說完就抱著紙袋往旁邊讓了讓，把位置留給後面排隊的人。
老茄的目光跟著她挪了兩步，隨後又落回了那口電飯鍋上。
他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兄弟們，你們看見沒有？」
【看見了，王董又開始檢查基層生活。】
【人家買兩個茶葉蛋還得先欠一個。】
【何老師這攤生意做得挺有人情味。】
【食堂那邊刷卡，這邊還能記帳。】
「我檢查什麼了？」
老茄壓低聲音，語氣里還帶著一點不服。
「我就是站旁邊看兩眼，你們別什麼都往我身上扣。」
【不是你改的食堂嗎？】
【你剛才自己還說學生的錢只有一份。】
【現在知道錢會往外跑了？】
「錢只有一份，去哪兒花是學生自己的事。」
老茄瞥了眼食堂窗口。
「再說了，學校也沒不讓他們買。」
【你這個補充就很心虛。】
【王董先別急著解釋。】
「我急什麼？」
他把麥切了回去。
何建國正在給一個女生裝雞蛋，女生故意把一張整鈔放在錢盒旁邊。
「何老師，不用找了。」
「你錢多燒得慌？」
何建國抓起零錢追了兩步，硬是把找回來的錢塞進女生手裡。
「拿好，買東西就按東西的價來。」
女生只好把錢收回去，走出幾步後，又回頭沖旁邊的同學使了個眼色。
那同學馬上過來買了三個。
他接過紙袋，等何建國找完錢，才把其中一張零錢壓回桌面。
「何老師，我今天沒零錢。」
「沒零錢就下次帶來。」
「行，下次一起給。」
何建國看著他跑遠，低頭翻了翻帳本。
帳本上已經記了好幾行名字。
有些後面寫著數字，有些只畫了個圈，像是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算清楚。
閆雙萍站在不遠處，等人少了一點，才把紙袋打開。
她沒有馬上吃，而是從裡面拿出一個茶葉蛋，用紙巾包了兩層，放進課本旁邊的小袋子裡。
剩下那一個，她拿在手裡，慢慢剝開了外殼。
老茄看見她的動作，原本想說的話又停住了。
他剛才還以為兩個都是她自己要吃。
現在看來，其中一個根本不是留給她的。
電飯鍋旁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屏幕亮了一下，一條繳費提醒從上面閃過去，下面還跟著一行藥品名稱。
何建國拿起手機看了兩眼，手指停在屏幕上，隨後把通知劃掉。
後面又有人喊他。
「何老師，給我五個。」
「來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忙手裡的事。
過了片刻，手機又震了一次。
這回何建國沒有立刻去拿。
他把最後一個紙袋遞出去，才走到保安亭後面，背過身接起電話。
「嗯，我知道。」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何建國低頭看著地上的一塊油漬，沉默了一會兒。
「先留著吧，我下午過去。」
他又聽了一會兒。
「錢的事我想辦法，先這樣。」
電話掛斷後，他把手機在手裡攥了一下，重新走回攤前。
一個男生等得有些久，探頭看了看鍋里。
「何老師，您剛才是不是算錯了？」
「我算什麼錯數？」
「您剛才夾了兩次，最後又放回去了。」
「你管我夾幾次。」
何建國把雞蛋裝好，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
「拿了東西就走，後面還排著呢。」
男生接過袋子，沒再開玩笑。
他走出去後，旁邊幾個學生也安靜了些。
老茄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卻沒能從何建國臉上看出更多東西。
手機屏幕已經黑了。
那幾個藥品名字也跟著消失，只剩下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帳本。
食堂裡面，窗口前的人開始少了。
李主任從後面的通道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營業單。
他本來是要去看今天的收款情況，走到門口時，目光卻被保安亭那邊吸住了。
學生還在往那邊聚。
有的端著食堂的餐盤，有的手裡只捏著幾枚硬幣，還有人買完以後站在旁邊等同學。
反倒是食堂窗口，幾個菜盆已經露了底。
後面的隊伍雖然還在排，長度卻比剛才短了一截。
李主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單子。
數字沒有少到一眼就能看出來，可和前幾天相比，確實缺了一塊。
小舅子從窗口後面探出腦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外邊今天怎麼這麼多人？」
李主任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營業單上敲了兩下，隨後把紙張折起來。
「後廚今天的帳，下午拿給我。」
小舅子愣了一下。
「現在就看？」
「下午。」
李主任把營業單夾回文件夾，轉身往食堂後面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保安亭。
那邊的鍋蓋再次被掀開，熱氣一下涌了出來。
學生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幾乎蓋過了食堂里的刷卡聲。
李主任捏著文件夾的手緊了一下，腳步也跟著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