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雙萍的座位一直空著。
班主任已經講到第二道例題，靠窗的女生翻了兩次身後的門，最後還是忍不住舉了下手。
「老師，閆雙萍還沒回來。」
「她剛才去教務處了。」班主任頭也沒抬，粉筆在黑板上點了點，「先別管她，回來以後讓她把落下的內容補上。」
女生哦了一聲，把手放了下去。
老茄卻在這句話里聽出了點東西。
去教務處，不是請假，也不是遲到登記。
閆雙萍一大早來學校，連教室都沒坐熱，就被叫去了教務處。
可班主任說得很平，旁邊的學生也沒覺得奇怪，顯然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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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平板。
設備剛剛連上課堂系統，屏幕右上角跳出一個黃色提示，提醒設備租賃帳戶的餘額快用完了。
老茄伸手點開，先看見的是設備租賃，後面還有一欄課程服務費，數字不大，扣得卻很勤快。
「王德發，別在下面亂點。」
班主任忽然開口。
老茄趕緊把頁面按了回去。
「報告老師，我看一下系統。」
「系統有什麼好看的？你們上個月就用這個了。」
班主任轉過身，手指在黑板上敲了敲。
「跟著做題，別一會兒又說頁面卡。」
教室里響起一片壓低的笑聲。
坐在旁邊的男生把自己的屏幕往老茄這邊偏了一點。
「你看我的，剛才那題已經跳出來了。」
「不用，我能看見。」
「你看見個什麼？」男生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你還停在登錄頁面呢。」
老茄低頭一看，自己剛才確實沒退出帳戶。
他把頁面關掉，重新點進課堂。
這東西做起來很簡單。
學生登錄，老師發題，系統收答案，旁邊再掛上設備租金、課程服務和各種提醒。
以前他坐在辦公室里看過整個流程圖，覺得既方便又清楚，家長只要往卡里充錢，學校也不用天天催著收。
現在這個流程就在他面前。
男生把屏幕收了回去，沒再管他。
老師繼續講題，教室里時不時傳出一兩聲提示音，誰的答案交上去了，誰的頁面還停著，系統全都記著。
過了幾分鐘，後門才被輕輕推開。
閆雙萍站在門口，手裡抱著課本，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張折過幾道的紙。
班主任抬頭看了她一眼。
「進來吧，怎麼去了這麼久？」
「老師，教務處那邊讓我等了一下。」
她說話很輕，進門時還往旁邊讓了讓，免得擋著後面抱作業本的學生。
「你的平板呢？」
班主任看見她兩手空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閆雙萍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紙，才道：「他們說再等兩天。」
「還沒處理好？」
「嗯。」
「那你先跟同桌看，別把今天的內容落下。」
班主任說完，又看向老茄。
「王德發，你把頁面往中間挪挪，先讓她看你的。」
老茄愣了一下。
閆雙萍已經走到前面，把課本放下。
她沒有立刻坐，而是先把那張紙折好壓在課本下面，免得被風吹走。
隨後，她回頭看了老茄一眼。
「麻煩你了。」
「沒事。」
老茄把平板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屏幕亮起來，兩個人的影子一起落在上面。
閆雙萍看得很認真，老師講到哪兒，她的筆就跟到哪兒，手裡的本子邊角已經磨白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老茄本來以為她會嫌自己的屏幕小，或者因為看不清再說些什麼，結果她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在需要翻頁的時候輕輕碰一下桌角。
「這裡。」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第三道題。
「老師剛才講的是這個。」
「我看到了。」
老茄應了一聲，手指往下滑了一下。
閆雙萍的目光卻落到了他手邊那支筆上。
「這個還你。」
她把筆遞過來。
筆帽上的透明膠又纏緊了一圈，比剛才放在桌角時還要整齊。
老茄接過來，順口問：「我什麼時候給你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得不太對。
閆雙萍也愣了一下，隨後把手收了回去。
「你昨天放我桌上，說沒墨了，讓我幫你換筆芯。」
「哦。」
老茄低頭看了看筆尖。
筆芯確實換過，寫出來的字比原來順滑不少。
他不知道王德發為什麼會把一支筆交給她，也不知道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閆雙萍卻沒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解釋的，把筆還回來後便繼續看題。
老茄把筆握在手裡，忽然覺得這支筆比剛才沉了一點。
不是筆變重了。
是他得先學著別露餡。
第三節課前，教務處的人果然來了。
來的是個年輕女老師，抱著一摞登記表，站在講台邊上讓大家把設備調到指定頁面。
「今天主要看兩個東西，系統能不能正常打開，帳號有沒有欠費提醒，已經出現紅色提示的，課後到我這裡登記，不用現在擠過來。」
她說得很快，學生們卻都知道該怎麼做。
有人低頭點了兩下就完成了，有人把充電線插上，等頁面慢慢加載，靠窗的男生把自己的設備舉起來晃了晃。
「老師，我這邊又彈更新。」
「先關掉，下午再更新。」
「啊？不更新能用嗎？」
「能看題就先看題，不能看題再說。」
閆雙萍坐在前面，面前只擺著課本和那張折過的紙。
年輕女老師走到她旁邊，聲音低了些。
「你還是沒有設備？」
閆雙萍低著頭：「教務處說等通知。」
「那今天先記紙上。帳號的事，下午再去問一下。」
閆雙萍點了點頭，拿起筆繼續寫。
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問什麼時候能拿到，更沒有因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而抬頭看誰。
老茄看著這一幕，心裡有點不舒服。
但是設備沒領到，先用紙記，課程總不能因為一個學生沒有平板就停下來。
學校給她留了辦法，老師也說下午再問，已經算處理了。
他正這麼想，閆雙萍忽然把紙翻了個面。
老茄低頭，把自己的平板往她那邊又推了一點。
「你看這邊吧，紙上寫不下了。」
閆雙萍抬頭，似乎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
「不用，你看你的。」
「我都看完了。」
遊戲裡的題目不需要他花時間琢磨，答案也沒有什麼難度，閆雙萍卻沒有馬上接受，看了他兩秒，才把本子往旁邊挪了挪。
「那我看一會兒。」
「嗯。」
兩個人低頭看著同一塊屏幕。
下課鈴響了，教室里頓時松下來。
靠窗的女生把書合上，伸手拍了拍老茄的桌子。
「走了，去食堂。」
「你們先去。」
「你不吃？」
「我去看看。」
女生被他逗得笑了一聲。
「食堂有什麼好看的？？」
「呵呵。」
老茄笑了笑，把麥切到遊戲外，衝著彈幕說了一句。
「兄弟們，學校食堂我熟，第一篇章就是我親手改的，今天進去看看這套改革到底執行得怎麼樣。」
【你最好先看看學生有沒有飯吃。】
【王董檢查自己的遺產。】
【建議從價格表開始看，別一上來就看利潤。】
老茄哼了一聲，沒接這幾條，隨後把麥切了回來，跟著同學往外走。
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
大家都往食堂趕，平板、書本和校服外套被塞進各自的柜子，樓梯上腳步聲一陣接一陣。
「你幹什麼呢？」
「沒事，算點東西。」
「吃個飯還算？」
「不算不行啊。」
那人把手機往衣兜里一塞，趕緊追了上去。
老茄聽見這句，腳下也跟著停了半拍。
以前他看食堂帳本時，算的是一天能收多少、採購壓到多少、最後能留下多少。
學生算的是自己今天能花多少。
這兩種算帳方式，原來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食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熱氣從窗口後面一陣陣往外冒，紅燒肉、雞翅、土豆絲和米飯都擺在明亮的餐檯上，幾塊電子牌把價格顯示得清清楚楚。學生們端著托盤往前挪，輪到誰，就把卡貼上機器。
滴的一聲。
【餐費扣除：18元。】
一個男生端著餐盤出來，盤裡的肉堆得老高，旁邊的人湊過去看了一眼。
「你今天發財了？」
「我爸昨天給我充的。」
「那你慢慢吃，我去找便宜的。」
「你不也剛充嗎？」
「那得留到月底。」
兩人一前一後走開，誰都沒覺得這對話有什麼問題。
老茄站在隊伍外面，看著窗口裡忙得腳不沾地的廚師，又看了看牆上的營業數據屏。
今天的就餐人數，比前幾天還多。
李主任的小舅子站在後面收盤子，臉上的笑幾乎沒停過。
而另一邊，食堂外面。
保安亭那邊也圍著一圈學生。
這裡沒有電子扣費提示，只有一口冒著熱氣的鍋和一塊寫著茶葉蛋的牌子。
「何老師，給我三個，還是老價錢啊？」
「你一人吃三個？早上沒吃飯？」
「早上那兩個是我弟的，我這三個給自己。」
何建國笑著把雞蛋裝進袋子，又從旁邊的紙箱裡摸出一個小本，低頭記了兩筆。
另一個學生把零錢放到桌上。
「何老師，今天多給我一個，秀芬阿姨好點沒有？」
「好多了，你別總惦記這個，來，雞蛋拿好，別讓人撞了。」
「那我下次還來。」
「快去吧，別耽誤上課。」
學生們圍在保安亭邊，說話比食堂窗口還熱鬧。
老茄看著那邊，若有所思。
食堂窗口裡，剛出鍋的紅燒肉還在冒油光。
保安亭外，學生卻一批接一批地往何建國那邊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