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聽到什麼動靜沒有?」
楚由抬手止住眾人,側耳貼向高牆。
牆內很靜,靜得只剩潮氣順著磚縫往外爬。半晌,他回頭看江瀾:
「你確定,知微指引的地方在牆內?」
他眉頭擰得死緊,鼻尖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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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言盡於此。多的他沒說,也沒義務說。
「沒事啦。」
江焰擺手,滿不在乎:
「裡面有毒的梅樹都鏟乾淨了,我親眼所見。陣法把那邪性東西清得徹底,連朵花都沒留下。」
江瀾與青術一同點頭。
楚由瞭然,笑了笑:
「那就進去吧。」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想進去送死,他自然不會攔。橫豎這裡最弱的不是他,真輪到死,也輪不到他先。
他不動聲色,沖身後護衛遞了個眼色。護衛會意,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扣,像放了只看不見的雀。
青術看在眼裡,沒有聲張,只默默往江焰身邊近了半步。
「待會不對勁就跑。」
「嗯?」
江焰回頭:
「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清。但楚家主沒有跟我們閒話的閒情,他像在拿我們試路。」
青術壓低聲音:
「留個心眼。」
江焰唇邊笑意緩緩拉平,鄭重點頭:
「知道了。」
青術又如法炮製,低聲提醒江瀾。再回到江焰身側時,他心裡仍不踏實。
論武功,江焰在江瀾之上;論保命,江焰太實,危險真落下來,反倒不如江瀾手段多。
越往裡去,味道越濃。
「好重的腥氣……」
江焰吸了吸鼻子,環顧四周:
「還有點香,像腐爛的花。」
「不止。」
江瀾袖中手指攥起,指腹焦躁地來回捻動:
「還有鐵鏽味。」
他抬眼穿過梅林,望向禁園北邊:
「從那邊來的。知微也在那邊。」
「鐵鏽味?」
江焰心頭一緊:
「宋盡夏受傷了?」
「別自己嚇自己。」
青術道。
「還是得趕緊確認她的位置。」
江焰催促:
「她若真傷了,耽誤不得。」
楚由若有所思看了江焰一眼。
這些人抓宋盡夏,卻又處處顧她生死;說仇不像仇,說恩也不像恩。
他壓下疑惑,走到江瀾身側,低頭看那隻緩慢顫動、節律分明的無名指:
「如何?」
「不太妙。」
江瀾眉心緊蹙,眼睛一眨不眨:
「它像……暫時丟了宋盡夏的方向。」
「丟了?」
青術看向院牆:
「莫不是她出去了?」
「不會。她還在禁園。」
江瀾說得篤定:
「若她真出去了,知微不會滯留。現在這情形,倒像她驟然進了某處能隔斷探查的地方。」
「既然如此,分頭找。」
楚由轉身便走,乾脆得像他們幾人已無用。
「嘿,這老匹夫,用完就丟!」
江焰衝著背影揮拳:
「我真想不管不顧揍他一頓。」
青術抿唇:
「哦。那你為什麼不揍?是懶得動手,還是打不過?」
江焰:「……」
「行了,快走。真被楚由搶先,才是不妙。」
江瀾抬腳疾行,幾人迅速跟上。
同一時刻,一牆之外,陶也與簡亓並肩而立。
「主子,江焰要宋盡夏還情有可原,楚由要她做什麼?」
簡亓凝眉片刻:
「難不成,也為了眠苔?」
「八九不離十。今日謝莊主大動干戈,是想引出楚然,把他徹底趕出落雪山莊地界。」
陶也翻身掠過牆頭,語氣沒有起伏:
「楚然那副樣子,已近瘋魔。他不會放棄眠苔。楚由既然來了,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話音忽的一頓,摺扇輕抬,攔住簡亓。
「等等。」
鼻翼輕動間,牆內腥風撲面。
「有東西過來了,帶著他們方才說的血腥味。」
話音未落,一大團黑漆漆的東西貼著牆根蠕動而出,像被剝了形的影,直襲二人面門。
兩人瞳孔驟縮。
「這什麼東西?」
簡亓滿臉嫌惡,連退兩步:
「丑成這樣,真噁心!」
太歲前行的動作明顯一頓。緊接著,那團說不清輪廓的黑影像人的胸口般急劇起伏,仿佛被這句話狠狠戳中了肺。
陶也腳尖外旋,將信將疑看向簡亓:
「它好像……生氣了。」
「……不能吧?一團泥成精,還聽得懂人話?」
話雖如此,兩人往後挪的腳步,比任何嘴硬都誠實。
對視一瞬,一左一右,拔腿就跑。
太歲目標明確,舍了陶也,徑直撲向簡亓。
跑出幾步的陶也回頭,先是一怔,隨即低低笑出了聲。
他笑到一半,笑意又斂住,抬眸看向遠處。
越過前面的人直奔後面來,有意思。
——
井外的鬧騰,宋盡夏不知。
她只知道,再不出去,就要死了。
【咕嚕咕嚕——】
【不是這邊。水不往這邊走,你再看看那邊。】
宋盡夏把頭冒出水面,水位已漲到下頜。再過半盞茶,這個洞口就會被徹底灌滿。
先前她按向第三個洞口,本是因為那裡風最輕、血腥最淡;進來才知,所謂活水聲,是地下暗渠被機關喚醒後的怒潮。
一人一蛇誤觸石棱,封了退路,也放出了水。
【不可能,我方才明明感到風從這裡進。】
寂渺在水中穿行,尾尖掃開浮石:
【怎麼找不到口子了?】
宋盡夏貼著洞壁喘息,強迫自己冷靜。
方才她能識破謝玉笙,此刻就不能只靠一條蛇指路。
【風口沒消失,是被改了。】
她抹了把臉:
【水從底下涌,氣泡會往上翻。若進風口被碎石半掩,氣泡會在同一處碎得最密。別找風,找泡。】
寂渺一頓:
【你倒是會使喚我。】
【彼此彼此。你方才不是也故意問我為何逃?】
他冷哼一聲,卻還是擺尾潛入暗處。
宋盡夏深吸最後一口空氣,重新入水。洞裡黑得沒有一絲光,她只能憑觸感去摸鬆動的石塊。可指尖過處,石壁冷硬完整,唯有水柱像活物一樣撞得她東倒西歪。
時間一點點被水吃掉。
忽然,寂渺橘紅豎瞳捕到幾粒緩緩下墜的石子。
【東北角,氣泡碎得急。】
他聲音也沉了:
【但口子太小,未必夠人過。】
宋盡夏剛要回應,胸腔里那口氣已見了底。
偏偏這時,地底湧水更猛,洞如沸騰。裙擺被水流掀起,直撲面門;細小石子噼啪墜落。
她強撐著睜眼,忽然瞥見極高處某道石縫裡,漏進一線極細的光。
這個念頭剛起,一塊頭顱大的石頭悄無聲息砸落,正磕在她後腦。
宋盡夏下意識張口,冷水轟然灌入口鼻。肺里殘氣被擠盡,喉嚨像被砂紙磨穿。她原本緊扣石棱的手一點點鬆開,意識模糊前,只覺身體隨水柱翻騰,重重砸向洞壁。
千鈞一髮之際,腰肢一緊。
水中金光微綻,粗壯的蛇尾卷著她的腰將她帶入一個清冷的懷抱中。一條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將她從亂流里生生拽回。
下一瞬,有什麼比水更涼三分的東西貼上她的唇,緩緩渡來一口氣。
像寒玉破開黑水。
宋盡夏渙散的意識被那口氣硬拽回來。心口先是一沉,繼而狠狠一跳,她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沒氣了不會說麼?】
寂渺仍貼著她的唇,聲音壓得極低,卻燙得反常:
【我若再晚發現片刻,又得替你再收一次屍。】
宋盡夏聽不真切,只循著那線光艱難偏頭。
上方石縫裡,光極細,卻穩。
她下意識去推寂渺,剛一開口:
【你看,咕嚕——】
又是一大口冷水。
寂渺無奈,重新覆上她的唇,把渡氣渡得又穩又慢。
【急什麼,它跑不了。】